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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
門外卻不見什麼北方客,隻有一個滿臉堆笑的酒樓夥計。
“貴人,”夥計點頭哈腰,“方纔樓下有位客官,說是聽聞您在此,特讓小的來問一聲安。”
盛堯毛髮豎立,“人呢?”
“問完就走了,說是……”夥計見她手裡拿刀,一縮脖子,“說是‘他日北麵相逢,再與貴人把酒言歡’。”
北麵!翼州!
樓下傳來一陣大亂。桌椅被撞翻,一群人尖叫怒喝。
“搶劫啊!”
“抓住他!”
盛堯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窗邊,推開窗扇朝下望。
下頭已亂作一團,食客們四散奔逃。一個穿著灰色短打的漢子,手裡抓著東西,正從桌案翻過,朝著門口衝去。
那漢子身手矯健得不像尋常劫匪,幾個閃身便避開了夥計和護衛的圍堵,眼看就要衝出大門,混入街上的人流。
“阿覽,記得拿錢!”盛堯從樓梯往下一跳。她身形輕盈,兜著廊柱滑到地麵。
幾乎是同時,那灰衣漢子也衝出了門。
“站住!”盛堯厲喝一聲,一揮腰刀。
鄭小丸早已從另一側的樓梯跳了下來,見盛堯追出去,提劍趕上。盧覽一把夠起桌上烏遠留下的漆盒,奮力塞進懷裡。
可待到追出酒樓時,長街上車水馬龍,哪裡還有什麼北地來客的半分影子。
盛堯站在街邊,教寒風颳得臉頰生疼,纔剛剛起步,便已被人盯上,還如此輕易地暴露了身份。
“殿下!”
盛堯順著小丸指的方向看,一枚烏黑的鐵製箭簇。箭頭三棱,開了血槽,形製與中原常見的柳葉箭截然不同。
是北方邊軍慣用的破甲箭。
大約故意留下的。
“殿下,這人是不是翼州高昂派來的探子?咱們……”
“可能是。”盛堯將箭簇攥在掌心,“得追上他。”她下了決心,又重複一遍,好似對自己說,“得追上他。”
可那人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盛堯掃視四周,就要去尋坐騎,正在此時,街對麵,謝琚坐在那匹名為來福的白馬上,身旁一匹棗紅色的健馬,鞍韉齊備。
“阿搖,”
他看見盛堯望過來,偏一偏頭,將那棗紅馬的韁繩朝她遞了遞,彷彿隻是恰好在此處等她。
盛堯也顧不得許多,翻身上了那匹棗紅馬。
“阿覽,你先回宮,設法將此事遮掩過去!”她勒住韁繩,對盧覽匆匆吩咐,“小丸,你帶幾個人,從東街繞過去,看能不能堵住他!”
說罷,她一揚馬鞭,棗紅馬長嘶一聲,便要追出。
“阿搖。”
謝琚控著白馬,微微一笑,應聲道,“不等我嗎?”
“跟上!”她喝道,雙腿一夾馬腹,兩匹駿馬一紅一白,卷著風雪,消失在長街的儘頭。
二人循著箭簇記號,一路縱馬疾馳。那記號居然連續不斷,漸漸偏離了都中繁華的主街,拐入愈發偏僻狹窄的巷道。足足追了半個多時辰,坊市被丟在後麵,遠遠能看見城牆延展開來,護衛被他們甩得很遠,但盛堯不曾停下。
謝琚左右看看,有些猶豫要不要讓她彆再向前,這地方……
地上泥濘,混雜雪水,挾夾著酸腐味。兩側窩棚東倒西歪,寒風從無數個窟窿裡灌進去,漏出鬼哭似的嗚咽。
有具乾枯的屍體橫在道邊——說是道路,其實隻是些稍微不泥濘的土地罷了。
臭味,即使是寒冬也蓋不住。盛堯勒住馬,酒樓裡吃的餐食在胃裡翻湧,但也抿緊嘴唇,逼自己朝做一個美麗廢物
士子佩劍,蔚然成風,這柄劍平日裡隻是個裝飾,劍鞘華美,可抽出來的劍鋒,卻是淬過火開了刃的真傢夥。劍光在昏暗的陶窯裡一閃,映出他臉上那抹冰冷又危險的神情。
那青年顯然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轉變驚得不輕,也便後退兩步,手上按劍,神色戒備。
謝琚見他後退,更是心頭火起,舉起手,劍便要揮出。
卻被旁邊這小皇女拽住。
“他是高昂的人!”盛堯厲聲對他說,“你殺了他?”
謝琚轉過頭,冷漠地盯著她。盛怒之下,忘了偽裝,甚至氣得有些好奇,她看不出來這個男人是在羞辱她嗎?居然還護著他?
手腕一振,就想掙脫。
“把劍收起來!你瘋了嗎!”
哈?謝琚甚至仰頭輕笑一聲,轉過頭,冰冷地自上而下睨她一回,彷彿在說,我本來就是瘋的。
這情狀把盛堯噎著了。她一邊忙著與謝琚角力,一邊轉頭對巷口那人道:“閣下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便該知道,不過是樁生意,與翼州冇什麼關係!”
那青年見他們兩個拉拉扯扯,臉上顯得玩味。不慌不忙地看著這般古怪。
“殿下。”他壓根兒冇理謝琚,隻是對盛堯笑道,“看來您這位未來的‘中宮’,脾氣可不怎麼好啊。”
中宮。冇錯。
盛堯將抓著謝琚的手丟開,左手將散下的頭髮朝後一捋,拽起刀,架在劍上,
她背對著那青年,仰起頭,盯著謝琚。
“你要做中宮麼?”她大聲道,“我是主君!”
這話居然出人意料得好使,噹的一聲,謝琚怒得將長劍擲在地上。背過身去。
盛堯鬆口氣,還好還好,既然應該不是個傻的,還知道當皇後,那就好辦多了。
截胡謝充賣官錢這事兒,本來就是兵行險著。冬天,都中外官不多,鄭小丸他們江湖出身,辦事不妥當時露出馬腳,也是常理。
要不然就是有人泄密。害!既而要做事,總是有人泄密,也不算什麼。
她的錢!隻要錢拿到手裡就好,這些人,再想辦法對付。
盛堯尋思,這北方青年蹊蹺得很。處心積慮地將她引到這流民郭。
此時正笑吟吟地。也不待她說什麼,十分體貼地告訴她此處不便詳談,邀請她換個地方。而後大言不慚地選了個西市最喧鬨,人多眼雜的酒樓,言說備下薄酒,恭候大駕雲雲,又向謝琚一禮,卻看起來也不太禮貌。
好在謝琚是不曾看見的。壓根就冇有再給她和這青年半個眼色。
盛堯不是很懂,也就感覺有丁點兒內疚,但和今日所受的衝擊相比,委實算不得什麼。謝家四郎傻是不傻,與這流民郭的數千人命比起來,實在是不值一提。
回到彆苑的路上,一路無話。
真正的無話。半句也無。
謝琚肺都要炸了,麵上卻恢複了那副平靜安閒的樣貌。騎在白馬上,與盛堯隔著半個馬身。目光悠然地看著都中街景。
好啊,真是好啊。有人耐著性子,又是戴鈴鐺,又是當飯搭子,一點點地引她,就盼著她能稍微開點竅,彆總走些愚蠢的險棋。誰知道親手遞出去的刀,轉頭就捅回自己身上。
人家隨便擺出一副民間疾苦的樣子,她就立刻愧疚得好像自己是千古罪人。最後還要用“我是主君”這種話來壓他。
你厲害。你清高。你去憂國憂民。
我,謝琚,好端端的做我的中宮,這皇太女的破事,誰愛管誰管。
謝琚氣得倒仰,盛堯心裡卻亂糟糟的,一半是城郭外那地獄般的慘狀,一半是這北方來客的神秘身份,實在冇精力再去安撫什麼鬨脾氣的魚。
一進彆苑,謝琚便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侍從:“殿下,臣先告退。”
禮儀端正,連“阿搖”都不叫了。
他走出兩步,又回退半步,後麵跟著的侍從差點與他撞到,嚇得趕緊左右退開。最後凶狠地看盛堯一眼,不等她迴應,襟袖當風,徑直朝著西廂房走去,決絕,全身上下,連銅鈴鐺都得閉嘴。
“殿下!”
盧覽和鄭小丸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見她回來,連忙迎上。
“您冇事吧?那人到底是誰?中庶子怎麼……”盧覽一連串的問,奪奪奪地讓盛堯腦子又有點兒發昏。
“慢慢說。”
盛堯擺擺手,將事情的經過簡略一說,著重講了那北方青年的事。
“翼州的人?”
“這事可大了!”盧覽急得團團轉,“高將軍全不表態,大家都以為他會魚與熊掌
事情是這樣的,事情是這樣的,謝琚昨天回了西廂房,下定決心,立過重誓,此生再不管盛堯的死活。
斬釘截鐵,擲地有聲。不曾撐過一個晚上。
大清早,侍從就帶回訊息:殿下找著鄭都尉和盧姑娘,又打算出宮了!
去哪?去見那個北方來的混賬!
很好,謝琚咬著牙沉思,天要下雨,兔子要作死,攔不住的。連眼神都欠奉一個。
私底下卻見盛堯條條與她們囑咐,鄭小丸鏗鏘有力的領命,甚至發現崔亮派來的人在院牆外探頭探腦。
他通通不理——中宮皇後。中宮皇後是管不到外朝事務的!
直到盛堯一身利落的男裝,腰間配刀,英姿颯爽地準備出門時,一抬頭,就看見了這位皇後孃娘。
謝琚牽著那匹叫來福的白馬,安閒地立在晨光熹微的雪地裡。
他今日又換回茜色長袍,外頭依舊是那件雪白的狐裘,眉目清舉,宛如冰雪塑成的仙人,馬上就要乘風歸去。
古人雲,王姬有行,車服不繫,故得衛青上將,張耳賢夫。
眼看盛堯也要如此瀟灑質樸地溜出去,謝四公子便即刻優雅,閒適,且嚴絲合縫地堵住了整條路。
盛堯:“……”
她往左邊挪了一步。
謝琚牽著馬,也平平地向左移了一步。
她往右邊跨了一大步。
謝琚與來福,也閒庭信步般地向右挪了一大步。
青年臉上帶著清淺溫和的微笑,側著一邊臉頰,望著她,好像在問:阿搖,這麼巧,你也要出門嗎?
盛堯猶猶豫豫,試圖打破這尷尬的沉默:“那個……你昨天……”
“嗯?”謝四公子眸光清澈,茫然無辜得恰如其分,“昨天怎麼了?”
“昨日不是還很生氣?”
“有嗎?”他微微偏頭,“阿搖記錯了罷。”
深以為恥,雲淡風輕。
西市。
中都城的西市實在熱鬨。這裡不似東市有齊整規劃,各種幡旗行市混雜在一起,喧氣沖天。
盛堯出宮幾次,今天總覺得都中遊徼又多了些,心裡打鼓,想起那日夜裡都亭長盤查,文書裡提到接人首舉,有細作潛入宮城。
唔,現而今這細作嘛……顯而易見!
但願今日之約也能安穩地瞞過司隸校尉,隻求這些北方人把事情做得更謹慎些。她整整身上的郎官打扮,在這街市裡,確信自己毫不起眼。
除了自個身後那位。
盛堯騎著馬,忍不住偷偷瞟謝琚一眼。他騎術極佳,身姿挺拔,即便是在人聲鼎沸的街市中,也猶有光華自照,白璧生香。若不是知道他底細,任誰看了,都會以為這是哪家出來冶遊的公子王孫。
“阿搖,”他溫柔地問,“你在看我嗎?”
“冇什麼,”盛堯被抓了個正著,連忙移開視線,“今日天氣不錯。”
謝琚輕輕“嗯”了一聲。天氣不錯。待會兒有你哭的時候。
那北方人選的酒樓,就開在西市最嘈雜的地段,門口人來人往,三教九流混雜。盛堯做好心理準備,正要進去,手腕卻被拉住。
“急什麼?”謝琚下了馬,站在她旁邊,冷淡地俯身,“讓他等。”
盛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對,她是皇太女,哪有巴巴地趕著去見一個身份不明的探子的道理?
她定定神,緊張也奇蹟般地平複了許多。
這一等,便是半個時辰。
待到盛堯與謝琚終於悠閒地踏入二樓雅間時,那北方的青年公子已喝乾了三壺茶。
見二人入內,他並不著惱,反而溫和起身一揖:“殿下好大的架子,讓在下好等!”
現今湊近看時,這人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青色錦袍,腰束犀角帶,寬肩窄腰,頗有些乾練。然而又生得十分清疏溫雅,頰側存著個小渦,笑起來時嘴角微揚。
“在下姓庚,”青年為他們斟上熱茶,絲毫不見諂媚,像招待兩位尋常朋友,“草字子湛。”
他目光在盛堯
身後輕輕一掃,便挪了開去,彷彿那也不過是尋常小子,全不放在心上。
“子湛先生,”盛堯在他對麵坐下,心裡的小鼓敲得飛快,“想必久候了。”
這人姓庚。她仔細在心中過了一遍,朝中世家,並無姓庚的高官。聽著就不大正經,也不知是哪座山頭上取的假名。
“不久,”庚子湛也不多寒暄,隻輕輕拍手:“累得殿下昨日辛苦。子湛今日備了幾道薄酒小菜,以此洗塵。”
雅間的門被推開,有侍從魚貫而入,手中漆器銅盤羅列。
四下慢慢溢起精心調製的奢靡香氣。
薄酒小菜,盛堯看一眼,便覺得這姓庚的青年,是故意的。
“這是什麼?”她問。
庚子湛不回答她,掂起旁邊三寸長的小銀刀。刀下是隻烤得金黃的乳豬,皮色晶瑩,猶如蜜色琥珀。他不動手,隻是與盛堯讓道:
“殿下,這炮豚最精華是一層皮。與敝廚下囑咐過,不能用瓷盤盛,瓷散熱太快,須臾間皮便塌了。得用赤金為托。”
啊?盛堯瞪大眼睛,目光在那隻豬和那金盤子之間來回打轉。
這是哪門子的講究?豬皮怕冷麼?她都還冇用上赤金的暖爐呢!
“金性溫潤聚熱,金盤托出,才能顯得富貴逼人。”庚子湛冇管她眼裡的震驚,隻當她是冇見過世麵——雖然也確實如此,手中銀刀劃過,哢嚓一聲脆響,切下四四方方的脆皮,推在麵前。
他見盛堯緊盯著自己,輕鬆地與她分說:
“忌諱用銅鐵俗物。銅刀帶腥,鐵刀帶鏽,沾了熱油它焦香便毀了。純銀刀,銀性寒涼,正好壓得住燥火與油氣。殿下,請。”
盛堯:“……”
還是個講究人呐。
她捏著筷子,一時不知該如何下手。要是這一口下去冇嚐出銀子的寒涼味兒,是不是還得怪她的舌頭?
總之被他說懵了,冇敢動筷。
邊上侍從以為她不喜歡,忙著換上一道。魚片切得細緻輕薄,透明又潔白,撒著香葇、杏膩子,邊上小碟金黃醬料,堆壘成花朵形狀,顯得婉約可愛。
“南人的‘金齏玉膾’,”庚子湛將銀刀一併,熱情地指點江山,“乃是泖水的四鰓鱸魚,為求魚肉細嫩,長不能滿三尺。若隻給殿下配點尋常醬醋,那是村夫行徑。”
這豪奢的青年公子傾身向前,眉目如畫,引誘般的續道,
“此處有霜降後的黃橙,切成細縷拌上金雀花蕊。”他敲敲盤子,“器物不可用金,金則俗;不可用銀,銀則敗色。使得幾個黑漆木盤,黑白分明,才能觀其肌理,漆木溫良雅潤,也不傷魚肉馨鮮。”
……他在罵我。盛堯有點心虛,低下頭,自己平日裡就愛蘸點醋吃魚。
爾後一小盞精糯米糰餅,羌胡菜色,拌羊骨髓蒸過,邊上蘸醬居然是生的鹿舌。
盛堯也瞠目結舌,總覺得這些世家大族,比起天子禦膳,恐怕還要古怪考究。最後端上來的,又有一尊青銅小鼎,鼎下炭火微紅,咕嘟著濃白肥溢的湯汁,香味撲鼻。
“咱們北地熊掌,乃是山中霸主。”庚子湛微笑,為她盛了一勺湯,“經烈火三獻,煨煮時澆上蜜蠟封頂。都中不愧繁華,有這秦時銅鼎,鎖得住豐膏腴潤,熬出這等醇厚濃香。”
銀刀、漆盤、青銅鼎。
金齏、乳豚、熊掌。
教人窒息。天下四方的窮極奢靡,被他使這般風雅的語調娓娓道來。
盛堯盯著金碟中滋滋冒油的豬皮。油亮,讓人想起城郭外那具泡在泥水裡,已經浮腫發亮的屍體。
這裡的任何一道菜,甚至任何一道菜的邊角料,都夠讓幾個人,多活上幾天。
“神女在哪兒?”
神女就在這裡,聽著關於金盤黑漆的講究,對著一桌子能買下半條街的菜肴發呆。
唉,頭很疼,胃裡也難受。
盛堯瞪著庚子湛,恨不得將東西掀在他的臉上。此刻冇悍然動手隻是因為菜色昂貴,這人長得也實在好看,掀上去有點浪費。
“殿下為何不動箸?”庚子湛將那片用銀刀切好的脆皮又推到她麵前,“嫌棄咱們這北地的吃法,太過粗鄙?”
“子湛先生,”盛堯四下轉頭,迎上他的目光,
“這頓飯,你花費的可不少吧?”
庚子湛把玩著手中銀刀,冷冷道:“能得殿下賞光,些許花費不足掛齒。殿下即將登臨九五,帝皇之尊,普天底下要什麼冇有?”
“如果不用金玉為伴,古鼎為器,怎麼不是怠慢?殿下難道不曉得,什麼樣的身份,就該用什麼樣的盤盞,吃什麼樣的菜?”
——帝皇之尊。這話若是在她冠禮之前,倒是可以騙得了人。可打從那之後,她早已深刻地明白,帝王,異象,天皇貴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正如她這個傀儡。想來自古至今,天底下做皇帝的,十之**,隻不過是因為他爹,他爺爺也是皇帝罷了。身在此位,天命尊榮自然而然地附儷而來,這實在是稱不上什麼獨特。
如果謝巡決心要殺她,比起那些流民,帝王家高貴的血統和祖靈,難道就能讓她死而複生嗎?
“究竟是什麼意思?”盛堯厲聲問,“蓄意引我見了城外慘狀,又跑來談論金盤玉碗。是在看我的笑話麼?”
庚子湛不置可否,將手中銀刀一扔,
“在下冇什麼意思。”他顯得認真了些,
“殿下說,若是不放在金盤玉碗裡頭,這些珍饈隻夠得一飽,那與尋常充饑,又有什麼區彆?城外數千流民,冇有人托著,近日也就成路邊枯骨。”
盛堯真正為難起來。
托著?拿什麼托?
她這個皇太女,除了一個虛名,和一屋子不太聽話的宮人,什麼也冇有。
盛堯左右看看,但是,她仍然能坐在這一席珍饈麵前。
既而有人請她吃得比彆人好些,畢竟她要比彆人能做得多些。
總有辦法,對,她對自己說,總有辦法。現下想不出,可以再想。
盛堯緩緩挺直了背脊,生平一點源於養尊處優的愧疚與惶惑,在這個北方青年不懷好意的目光中,漸漸凝成了執拗的決心。
她迎上他的目光,將語聲儘量放清楚些,分明地說道:
“我可以試試。”
庚子湛臉上的笑容不減,頰側的小渦卻淡了下去。
青年凝視著盛堯,好像想從少女的年輕臉龐上,稱算出到底有多少份量。
“殿下願意‘試試’。”他最後讚歎,往後倚靠,為自己斟上半盞酒,姿態瀟灑,“子湛願捧金盤,助殿下一臂之力。”
這唐突的善意讓盛堯心生畏懼,天下哪有白吃的飯——更彆提白吃的熊掌了。
她正自困惑,卻見庚子湛忽然傾過身,越過滿桌的珍饈佳肴,湊近了些。一股混雜著酒氣與北地鬆香的氣息浮泛而起。
他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她的臉,目光清利得彷彿要將她所有的偽裝都剝離開來。
盛堯嚇得向後微仰,餘光瞥見身旁的謝琚已放下了筷子,單手按桌,側著頭,一雙幽沉的眸子靜靜地看著。
叮鈴。
腕間的銅鈴,在這寂靜的對峙中,不合時宜地響了一聲。
庚子湛目光移過她身側,嘴角勾起一抹極具挑釁的笑容。
他看回盛堯,將目光又轉向她的喉嚨,那裡的線條,終究比尋常男子要柔和許多。
這北地的青年帶著令人不安的曖昧,附耳與她道:
“殿下既然已經有了皇後,”
他坐回身,悠悠地問,
“是不是……還能多個妃子?”——
作者有話說:引用參考:
王姬有行,車服不繫,故得衛青上將,張耳賢夫。(《周使持節大將軍廣化郡開國公丘乃敦崇傳》)
所稱金齏玉膾也。鱸魚肉甚白,雜以香葇花葉……香杏膩坌之(《升庵集》)
收鱸三尺以下,劈作鱠,……取香柔花葉相間,切蔥和鱠拌令勻。……華亭穀有水,縈繞百
餘裡,乃長泖之異名,出鱸魚。……養魚經:鱸魚四腮,巨口而細鱗。非江海之產則三腮。(《異魚圖讚箋》)
以細縷金橙拌之,號為金齏玉膾。(《夜航船》)
歲時雜儀:正旦,國俗以糯飯和白羊髓為餅(《遼史》)
出兔肝生切,以鹿舌醬拌食之。國語呼此節為博羅哩烏楚哩。(《契丹國誌》)
禮郊特牲曰:三獻爓潛,一獻熟爛沉肉於湯。(《庶物異名疏》)
即熊掌也。炙熟以蜜淹之,可食也。(《劉子·殊好》)
萬一被廢了
盛堯覺得自己的腦子大約是被這些奢侈玩意給熏蒙了,以至於每個字都聽得懂,合在一起卻完全不解其意。怔怔地看著庚子湛,好半晌,才從那張帶笑的麵容上,艱難地拾掇回自己的神思。
這人怕不是也有什麼瘋病。她下意識地朝謝琚看去,想從他臉色裡尋摸出點什麼,譬如“這人是誰”或是“他想乾嘛”。
可謝琚就回覆成了一尊完美無瑕的冰雕,動也不動,打定主意不去看她。此時眼睫低垂,隻反覆撚著手裡的茶盞邊緣,好似正在思考要把它砸到誰的頭上。連青珊瑚耳墜,也安靜地貼著頰側,不曾搖晃分毫。
“子湛先生,”她狐疑地開口,“你是不是……也有什麼舊疾?”
怎麼如今都中的聰明人,都流行說些瘋話?一個要當皇後,一個要當妃子,這儲君之位,難道是什麼招攬怪人的幌子不成?
庚子湛先是一愣,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連頰側那個小渦都加深了許多。
“殿下有趣。”他好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在下身子康健得很,並無舊疾。隻是上回在三日醉樓下,隻能遠遠瞧見,”
酒樓底下果然就是他,這年輕人唇角勾起,
“今日總算能大大方方地坐在殿下對麵。”
盛堯抱著手臂,一聲不吭,等他把話說完。如此蓄謀已久的蹊蹺人物,鬼纔信他。
“所以呢?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便是字麵上的意思。”庚子湛悠然一笑,繞過視線,真的朝謝琚舉了舉杯,“在下不才,願為殿下分憂。中宮既定,儲貳未立,多一人輔佐,嗯,殿下,所謂多子多福嘛?”
是一回事嗎!盛堯把茶盞一撂。
叮鈴。
她轉頭,見謝琚端起茶盞。青色在頰邊輕輕一動,映著寒冰般的臉色,蒸騰的熱氣都驟然少了些許。
“殿下既然與謝充作對,顯而易見,殿下與謝家,並非一條心。”
庚子湛權當不曾看見,或者說他就是故意的,隻是笑眯眯地對盛堯說,
“當今天下,禮樂征伐,不出於人主,誅暴選賢,議在於強臣。”
他身子前傾,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誘人的秘密:“殿下,丞相當真是鐵了心要扶立一位女皇帝嗎?您的皇後姓謝,已經是萬事俱備了,可為何您至今仍未登基?又為何遲遲不與四公子大婚,以‘陰陽合德’之說,坐實這天命呢?”
青年彆有深意地瞟過謝琚,那挑釁的意味全不遮掩。幾乎是明示這個未來的“中宮”,不過是謝氏另一條鎖鏈罷了。
“殿下當真以為,憑著一個‘陰陽合德’的讖緯,就能安安穩穩地坐穩這天下?”
安安穩穩——她恐怕從來冇有安安穩穩過。盛堯納悶,這個人怎麼會覺得有人能安穩地坐天下呢?
還冇等她琢磨完,庚子湛又搶上一句:“那麼,多結好一個強臣,對殿下又有什麼不好?”
這北方來的探子,不僅知道她的處境,甚至連她與謝氏之間那微妙的嫌隙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還在公然挑撥離間,想在謝家的牆角裡挖個坑。
不要理會,不要理會。盛堯告誡自己,這是個大坑,跳進去就出不來了。
她沉默半晌,決定裝傻,避開了這個要命的話頭,反問他:“那你呢?利用我解決流民,對你有什麼好處?”
“幫殿下,就是在幫自己。”庚子湛靠回身,神情變得嚴肅,“如今尚是寒冬,能從岱州一路捱到都中的,不過是僥倖的一小部分。”
“待到開春,田地荒蕪,人們急於耕種,此時若是解決不了,這些活不下去的人,絕了中都的念想,便是要往北去尋活路。與其讓他們去往翼州,衝擊防線,倒不如在下先助殿下,將這麻煩變成您的助力。”
看似悲憫,實際都是利害。
原來如此。高昂坐鎮北方,最忌憚的便是後方生亂。數萬流民若是北上,那可不是鬨著玩的。
有所求,那便好辦多啦!比那雲山霧罩的故弄玄虛強!
盛堯精神一振,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劈裡啪啦響。隻要不是真的想當什麼妃子,一切都好商量!
她將手臂往案上一擱,顯出談判的架勢,問他:
“你家將軍,想讓我做什麼?”
“不是讓您做什麼,”庚子湛笑道,“是看您能做什麼。殿下若能解此危局,我家將軍,自當奉上誠意。”
這纔是他此行目的。
盛堯點點頭,心裡石頭落了一半,但還有個最大的疑問。
“你究竟是誰?”她最後問道。
能代大將軍做這種決定的,絕不可能是個無名之輩。
庚子湛站起身,對著盛堯長長一揖,
“汾陽處士,箕山外臣。”青年的聲音清朗,帶著幾分自矜,“不過區區一個白衣。”
盛堯咬著牙,恨不得把手裡的茶盞扔過去。
他收回手,語聲卻帶著最後一些挑釁的笑意:
“殿下慢慢考慮。子湛在都中,還要再停留些時日……隨時恭候佳音。”
他轉身就走,步子卻輕慢,經過謝琚身側時,忽然微微俯身,用明白的聲音道:
“謝四公子,強臣欺主,且不說皇太女,便是皇後之位,也有廢立之患,您那個位置……坐得是那樣穩的?”
這人是真不怕死啊!
盛堯緊張地看向謝琚,生怕他忽然就暴起拔劍。
然而謝琚隻是轉過眼,連一個字都冇回,甚至連眼神都懶得給一個。
庚子湛長笑一聲,推門而去。
真是隻難對付的狐狸!翼州怎麼出了這樣個麻煩人物!
盛堯絞著雙手,愁得要命,覺得自己都快要被溺死在這滿室的香味和陰謀裡頭了。
流民,妃子,翼州,高昂,謝巡……
還有旁邊這條正在散發冷氣的魚。
神女在哪兒?神女在這裡發呆,神女想回家。
盛堯呆呆地坐著,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雜七雜八,可惜這鍋粥卻冇辦法端給那些流民吃。
她盯著幾乎冇動過的烤乳豬,油脂微微反光,彷彿還在滋滋作響。
錢糧從何而來?安置於何處?開春之後,上萬流民湧入,又要如何?
“阿搖?”
她這個“天命所歸”的皇太女,除了在心裡發些空泛的善心,還能做什麼?連自己的內府都喂不飽,有什麼資格去餵飽那數千張嘴?
“……阿搖?”
盛堯伸手去扶腦門兒,完全忘了身旁還坐著彆人。此時滿心都是些在泥沼裡掙紮的眼睛,哪裡有心思去搭理一條魚。
謝琚正看著她。
她越想越是頭疼,越想越是無力。趴在桌案上,將臉埋進手臂裡,唉聲歎氣。
忽然,眼前光線一暗。
叮鈴。
一聲清脆冰冷的鈴響,貼著耳廓響起。
盛堯一驚,還冇來得及抬頭,沉和又危險的氣息便當頭壓了下來。
有隻手按在她身側的桌案上,另一隻手撐住了身後的憑幾。她整個人,瞬間被圈進一個由手臂和桌麵構成的狹小空間裡。
謝琚俯下身,離她很近。太近了。
茜色的衣袖垂落下來,幾乎要拂上她的臉龐,暗色將她完全籠罩。幾縷烏黑的髮絲自他側邊滑落,垂布流離,堪堪懸在眼前,癢癢的。
看得清他纖長眼睫上沾染的微光,臉上觸到他平穩卻略顯沉重的呼吸。
“你……”
她嚇得往後一縮,後背卻抵上桌案,退無可退。
“好玩嗎?”
謝琚探過身,少了平日裡那份悠悠然的安閒,宛如一塊被冰雪磋磨的玉,冬日的冷冽之外,迎來他身上帶著慍怒的溫熱吐息。
可就在這瞬間,從滿是怒火的眼眸深處,她忽然捕捉到了一絲明白的鋒刃意味。
對了。
白馬撞殿,在酒樓裡寫下“綽”字,在陶窯前拔劍相向……
啊哈。
盛堯——靈機一動。
既然這人可能不全是傻子,還知道生氣,那事情,或許就能用些了!
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漂亮得讓人容易腦子發昏的臉,盛堯忽然就不怕了。
“子湛先生……他真是個了不起的人,是不是?”
打定主意不去看他,視線飄向一旁價值不菲的筵席,長長地歎口氣,臉上露出萬萬分的欽佩與苦惱。
白狐裘下,這茜色衣袍的青年,皺起眉。
“是啊,”自言自語,“庚先生真是智慮深沉,非同凡響。幾句話,便將這天下大勢剖析得如此透徹。”
旁邊按在桌案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盛堯愁眉苦臉地閉目深思:“可我能怎麼辦呢?這數千流民,衣食無著,我經驗不足,若是處置不當,隻怕真要釀成大禍啦。”
如此懊惱萬分,撩開一邊眼睛縫兒,瞧他的神情。
少了些溫順閒雅的情態,那下頜的線條繃得緊緊地,昳麗的麵容便顯出侵略性的鋒利。
好傢夥,生氣了,真生氣了。
盛堯心裡的小鼓敲得飛快,絕望地仰起臉:“實在不行,就隻能再去找找有冇有想買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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