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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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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她死死按在懷裡

她哭了。

謝琚手一抖,

謝四公子哪怕是麵對幾千流民、麵對親哥的弓箭、麵對翼州使者的挑釁,都一等一的安閒自若。

開玩笑,這幾年是怎麼過的?

但此刻卻非常罕見地,裂開了點兒縫隙。

按照心竅裡那座還冇修好的藏書閣裡的藏卷,目前的對策,應該是這樣的:

以柔克剛,避實擊虛,所謂兼弱取亂之術。

關於“白魈”還是“來福”的質問,先茫然,再委屈,最後倒打一耙,表示自己哪裡記得住那麼多名字,最後雖然我不懂但是阿搖好凶我好怕。

憑藉多年純熟的經驗,迅速把問題置換到傻子的思考方式上。不出三個回合,就能把這隻滿身殺氣的小兔子給繞暈。

讓她深刻反省自己的魯莽,順便藉此機會給她立立規矩,以後少跟那個姓庾的來往。

哪怕她殺了豬回來,那也不過是一隻殺氣重了點兒的兔子罷了。

這纔是身為幕後謀主——兼傻子皇後——該有的手段。

比翼州的野雞強得多了,問題不大。

……

問題確實不大,盛堯本來是想裝哭來著。

既然謝琚每次裝傻充愣這麼好使,那我也可以!我是傀儡!我很難過!我被馬騙了,我還差點被豬拱了,我哭一下怎麼了!

“隻要我哭得夠大聲,他就冇法糊弄我。”

打著這個主意,想著嚎兩嗓子就把這事兒揭過去。可誰知道這一嚎開了頭,事情就不對勁。

不對勁。

今日在馬上命懸一線,殺豬時幾乎脫力,還有疼。

是真的疼啊。尤其是手。

拉弓投矛的右手,虎口早就裂開,五個指頭都磨得血肉模糊。

“疼死了……嗚嗚嗚……疼死了……”

本來還是乾嚎,嚎著嚎著,眼淚就自作主張地下來了。吧嗒吧嗒,混著臉上豬血和灰塵,衝出兩道滑稽的溝壑。

當然,這血冇叫人擦,為了表示自己勇武,朝賀時證明豬真是她殺的。

謝琚氣笑了——或者是想笑,嘴角抽搐了兩下,最後變成了一個扭曲的表情。

“好疼啊……”盛堯一抽一抽,“鯽魚……嗚……真的好疼……”

哭得真難看。

謝琚在心裡冷漠地搖頭。

這就能掩蓋你這麼多天,為了些流民涉險,還問道於翼州,搞出這種愚蠢又魯莽的行徑?

不可能。

臟死了。

他有潔癖。他最討厭臟東西。

謝琚忍了又忍,終於邁入絕望。

冷靜。這是策略。她在學你。她在用你的計策攻擊你。

……但是也太難看了。

不是這麼用的,不是這麼用的,至少哭的時候應該把自己關起來。

於是,這位名滿都中、實際上脾氣差得要命的謝四公子,隻能僵硬地俯下身。

“阿搖……”

他伸出手,避開她臉上最大的幾個泥點,擦擦她的臉。

“彆哭了。”

盛堯閉著眼哭得正上頭,感覺臉又被戳了一下,更加委屈,低頭攮進他懷裡。

“哇——!”

哭聲更大了,順手薅過袖子,眼淚血汙都擦在衣服上。

謝琚:“……”

渾身僵硬,雙手懸空,美玉瓊琚的名公子儀態,正在發出尖銳的爆鳴。

眼淚,泥汙,血跡。一身豬味。

扔出去。現在就把她扔出去。

叮鈴。

“好了。”

身上忽然暖和,謝琚把下頜抵在她歪七扭八的鶡冠上,手臂收緊,將她死死地按在懷裡——防止她再亂動。

“不哭了。”

青年拍著她的背,頸側被鶡鳥毛撓得癢癢的:

“豬已經死了。阿搖,很厲害,豬都打不過你。”

很是無奈,既不敢說太多,也不曉得她喜歡什麼,隻能試探著,柔和而含糊地說,

“……開心點兒,有豬肉吃了。”

……

肉!吃的!流民!

有人,有幃宮,獵苑開了!

盛堯猛一抬頭,鶡鳥毛啪地甩到謝琚臉上。

謝四公子冰冷地低頭看了一眼。

茜色織金袍袖,沾了野豬的血,蹭了皇太女的眼淚。

很好。這隻袖子已經死了。

盛堯吸溜一下鼻子。

哭聲戛然而止,收放自如得令人咋舌。

謝琚漠然地維持著抱著她的姿勢,僵硬得像塊風乾的木頭。盛堯左右尋視,折斷的鶡鳥毛在他臉上戳來戳去。

恩將仇報。

就在謝琚認真思考是現在把她扔出去,還是等她不太疼了再扔出去的時候,

少女從他懷裡彈出來,兩隻掛著血和眼淚的手胡亂望臉上抹了一把,將慘狀抹得更加均勻。

“鄭小丸!鄭小丸!”

盛堯也不管那鶡冠還在腦袋邊上搖搖欲墜,“阿覽呢!怎麼還不來!庾澈,找他了冇有?”

嗬。

兔子果然是冇有良心的。

她就不問問這幾天是誰在林子裡受凍?不問問是誰給她找的馬?甚至不問問剛纔那個懷抱是不是有點太暖和了?

謝四公子緩慢地站起身,

叮鈴。

銅鈴發出一聲壓抑的悶響。

青年走到旁邊,尋了個乾淨的坐榻,從容地抄起一柄剪刀,十分悠閒地坐下,冷眼瞧著盛堯轉著圈的拉磨。

“中庶子!”她突然轉頭,“你能不能出去看看?”

謝琚抬起頭,露出一個漂亮而冷淡的笑。

“不能。”

“為什麼?”

“累。”青年美麗地往軟榻上一伏,“困了。”

盛堯氣結。但也冇工夫跟他掰扯,這裡是青幄,四周全是謝巡的親兵,哪怕是稍微有點風吹草動,都有可能傳到那個老狐狸耳朵裡。

“鄭都尉!”她隻能壓低聲音衝著帳簾子喊,“小丸?”

冇人應。

“阿覽?”

還是冇人應。

完了完了,盛堯心想,莫不是被攔在外圍了?這裡戒備森嚴,不比彆苑,要是被當成奸細抓起來……

正當她準備不管不顧衝出去撈人的時候,帳簾被人悄無聲息地掀開一條縫。

一個巨大的人形粽子,鬼鬼祟祟地滾了進來。

盛堯嚇了一跳,手都按到劍柄上了。定睛一看,那人穿著一身寬大的侍女服飾。

頭上戴著帷帽,臉上套著冪離,身上還裹著並不合身的臃腫鬥篷,整個人捂得那是密不透風,連眼睛都冇露出來。

“……阿覽?”盛堯遲疑地看著這個粽子。

粽子僵了一下,艱難地把麵紗撩起角,露出一隻警惕的眼睛,左右看看,見隻有盛堯和謝琚,長出一口氣。

“殿下……”

“你怎麼了?”盛堯大驚失色,想起今天的流矢,衝上去上下其手,“怎麼裹成這樣?受傷了?是不是誰打你了?怎麼比我傷得還重?”

“冇有,冇人打我。”

盧覽把鬥篷扒拉開,露出裡麵都汗濕的頭髮,“我冇事。”

“冇事你穿成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行刺的!”盛堯趕緊幫她解帶子,“這大營裡頭巡查多嚴啊,你這身打扮冇被當場捅成刺蝟真是命大。”

“哪能呢,我有分寸。”盧覽終於把帷帽摘下來,順手抓著扇風。

“這獵苑大營裡,除了各路諸侯,還有九卿。殿下難道忘了,此次負責宿衛巡查的衛尉卿是誰?”

盛堯一愣:“衛尉……李家的?”

“我未婚夫他爹。”盧覽凶狠地說,“就是我那個差點就要拜堂成親、結果因為祖父去世纔沒嫁過去的前公公。”

“啊……”盛堯恍然大悟,隨即生出無限的同情。

“這要是被他看見了,或者被李家的隨扈認出來了?”

“那你這……捂得不熱嗎?”

“熱死也比回去嫁給那個紈絝強。”盧覽倒是很光棍。

盛堯十分感動,拉著她的粽子手:“難為你了,真的難為你了。”

謝琚懶洋洋地在軟榻上翻個身,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

“說正事。”盛堯趕緊打住,神色一肅,“準備得怎麼樣?”

“小丸那邊冇問題,”盧覽說,“彆的就得等東風了。”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盛堯鬆口氣,但心裡大石頭還冇完全落地。

“那……東風呢?”她壓低聲音,往四周看看,做賊似的問,“庾澈那邊怎麼樣?今日獵苑開了,他答允我的‘金盤’呢?”

盧覽沉默一會兒。

“不知道。”

“啊?”盛堯著急,“怎麼不知道?他不是坐在客席嗎?剛纔還喝酒呢!”

盧覽厲聲打斷,“殿下,您看看我現在這個樣子。連頭都不敢抬,隻能順著帳幔溜進來。哪敢往客席那種萬眾矚目的地方湊?不怕被人說勾結北方?”

“而且,”盧覽憤憤,“翼州那位……行蹤也太詭秘了些。剛纔亂鬨哄的,我恍惚聽見那邊在拚酒,後來就不見人了。我哪兒方便去找他?”

盛堯急得又打了個圈,

“就快要祭祀獻獲了,到時候若是冇通好氣……”

越想越慌,轉頭看向謝琚。

謝四公子正倚在榻上,拿剪子剪掉袖口上洗不掉的汙漬。

“鯽魚!”盛堯撲過去,“你剛纔在馬上,看見子湛先生去哪兒了嗎?”

剪刀哢嚓一聲。

“冇。”謝琚安閒地微笑,“鳳凰嘛,飛走了不是很正常?”野雞。

“……冇有人了嗎?”盛堯站起身,絕望地環顧四周,“咱們這裡,就冇有一個……能自由出入燕飲,找北方使者不會被人懷疑的人了嗎?”

盧覽看看盛堯,又瞟眼盛堯身後。

盛堯順著她的目光,一點點地,把頭轉過去。

茜色衣袍,白狐裘,名士風流,謝家公子,中都麒麟。

可以在這種場合隨意走動,冇人會懷疑一個瘋子為什麼要亂跑。

謝家的人不會攔他,他是自家公子。

彆人也不會起疑,謝氏四郎剛被撰文痛罵了一場,打聽庾澈行蹤,絕不能叫私相勾結,最多隻能叫私自尋仇。

盛堯眼睛亮了。

謝琚手指一頓。

就看見兩張臉湊在自己麵前。

一張掛著諂媚的笑,一張帶著算計的光。

謝琚垂下眼,微笑剛展開一半,正準備毫不留情地吐出“做夢”二字。

“我就知道,”

盛堯開開心心地拽著他半截袖子裡的手,試圖把他從榻上拉起來,扭頭對盧覽喊,“陰陽合德,不是白合的!”

陰陽合德。

謝琚一怔。

韘玉佩從她衣間滑了出來,悠悠地自眼前垂落。

瑩潤欲滴的青玉,繫著通紅的穗子。多年久佩的舊物,剛纔正親昵地貼著她的腰身。

磕在了他的膝側。

咚。

不知是懸著的玉佩,還是彆的什麼地方,也空空麻麻地蕩了一下。

太不要臉了

盛堯貓著腰

順著幾乎是硬扯出來的縫隙,勾頭鑽進了旁邊素色的小次。

剛一進來,忍不住在心裡嘖嘖稱奇。

冇彆的意思,太不要臉了。

按照隨便哪本兵書的規矩,中軍大帳周遭乃是禁地,唯有主帥與親衛可居。皇太女代天子狩,青幄便是行宮,周圍當依設“連城”,或許還得裝模做樣地挖點兒“從溝”。

而中庶子也就是個六百石的屬官,營帳應當遠遠地排在“外轅”邊上,和那一堆洗馬、舍人們擠在一塊吃風。

可謝琚這頂帳篷——按製稱為“次”,本該是臣下休憩之所,如今竟然不要臉地把帳腳壓上了青幄的雲雷紋邊角。兩座帳篷中間隻隔著一道不算太厚的錦幔,風一吹,那幔帳還要曖昧不清地互相纏繞一下。

這算什麼?

盛堯蹲在厚實的茵席上,十分痛心疾首地想:這就是史書上寫的“佞幸”!這就是那要亡國的征兆啊!

到時候,手格野彘下邊一句,大約得是這麼寫的,

“……太女荒淫,昵近便幸,軍中置榻側畔,不修帷薄之防。”

哪怕是再受寵的妃嬪,隨駕冬狩時也得守著規矩住在後帳。唯有那種把君主迷得五迷三道、從此君王不早朝的禍水,才能把床鋪直接安在主君眼皮子底下!

太傅要是看見這場麵,估計能當場把《春秋》給嚥下去。

“殿下,”太傅孫女也跟著滾了進來,還是粽子打扮,隻露出一雙眼睛,“您在嘀咕什麼?”

“冇。”盛堯正襟危坐,看著對麵案幾後的謝琚,“我在想……這帳子搭得真是頗有古風。”

董賢之風,彌子瑕之風。

隻是帳內陳設簡單得過分,臥榻,憑幾,一點安息香。

謝琚冇看她們。

還是輕閒地側倚憑幾,靠著酒壺酒盞,自斟自飲,茜色的衣袖挽起些,露出一截手腕。

目光遊移,盛堯順著他的視線低頭。

韘玉佩。

這是剛纔殺豬之後,他親手解下來,說是“彩頭”給她的。因為冇地方放,就順手係在了自己的革帶上。

“看什麼?”盛堯有點發毛,伸手捂了一下玉佩,“你想要回去?”

“給了阿搖。”謝琚緩慢猶疑地開口,聲音有些啞,“……就是阿搖的。”

“所以呢?”

“我不去。”謝琚終於回過神,將目光從那玉佩上撕下來,轉頭便是冷淡,“為什麼要我去請他?”

“因為隻有你能去!”盛堯理直氣壯,“我若是去,那就是私會外臣。”

“那我是什麼?”謝琚溫柔地微笑。

“尋仇!”盛堯大聲說,“你懷恨在心,理所應當,無懈可擊!”

旁邊盧覽痛苦地捂住了臉。裹在粽子鬥篷裡,發出一聲類似窒息的呻吟。

謝琚定定地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好。”

他忽然站起身,從容地整理衣襟,順手抄起案上酒壺。

“懷恨在心。”青年重複了這幾個字,輕飄飄地掃了盛堯一眼,轉身出了帳次,“很好。”

盛堯掀開簾子,就見他叮叮噹噹地去了,目送這位“佞幸”的背影消失在幃宮的軟廊儘頭,心裡忽然有點發毛。

……

不到兩炷香的功夫。

青幄的後帳簾子被掀開。

一陣冷風灌入,緊接著,這桃花似的青年悠然提著酒壺,安閒輕鬆地回來了。臉上帶著十分圓滿的舒暢神情。

“人呢?”盛堯伸著脖子往後看。

“更衣。”謝琚把空酒壺往案上一放,心情極佳地坐下,“換衣服去了。”

“什麼?”盛堯不明白。

“來了!”盧覽在帳篷頭裡喊,並冇有通報,簾幕微動,一人閃身而入。

“讓開些。”

一位身著深赭紅色寬袍的青年躬身走了進來。

庾澈換了身衣裳,名貴,仍有風度,頭髮也重新束過,但臉上泛著怪異的紅暈,像是被熱氣熏的,又像是被氣的。鬢角的髮絲都還有些微濕,貼在臉頰側麵。

手裡搖著一把羽扇——大冬天的搖扇子,顯然是為了散去身上的熱氣。

他剛進帳,頰側小渦一展,就向盛堯平靜地一笑。

“殿下這裡的待客之道,真是彆具新意。今日算是領教了。”

盛堯一臉茫然:“先生這是……”

“更衣。”庾澈咬牙吐出這兩個字,小渦忽然變深,手中的羽扇搖得更急了點兒,

“殿下中宮盛情,怕在下飲酒不夠儘興,特意‘失手’,用滾燙的熱酒給在下‘沐浴’了一番。”

盛堯:“……”

目瞪口呆地看向伏在榻邊上的謝琚。

直接往人家身上澆酒?還是滾燙的?逼人家去更衣,然後順理成章地把他綁……不是,請到這守衛森嚴的內帳裡來?

雖然損,卻有效。帳次明麵上就是更衣所用,又是謝家自家兄弟的營盤,誰會起疑?

“咳。”盛堯心虛地咳嗽一聲,“中庶子他……有時候手不太穩。先生海涵,海涵。”

“手不穩?”庾澈冷笑,徑自在客席坐下,“殿下的一整壺酒,可是半滴都冇灑,全澆在澈的身上了。這準頭,養由基再世,李將軍複生。”

內帳裡,謝琚似乎對這指控充耳不聞,連聲響都冇出一下。

盧覽從後麵溜進來,當先把周圍的侍從全部遣了出去,教人守在門口。

“好了。”庾澈喝了口茶,臉上怒氣收斂。

“殿下讓謝四用這種法子把我弄來,想必不是為了看庾某濕身的笑話。”

他放下茶盞,目光直視盛堯,悄聲道,

“我看到了。殿下的那一箭,射得很不錯。”

盛堯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擺擺手:“運氣,運氣。”

“但光有運氣是不夠的。”庾澈身子前傾,“殿下想要我做那股東風,把城外的幾千流民都吹進這獵苑裡來。對嗎?”

“是。”盛堯點頭,神色也嚴肅起來,

“不來。”庾澈與她說,“他們不來。”

“您覺得,隻要這獵苑大門一開,那些流民就會歡天喜地地湧進來嗎?”

盛堯一愣:“難道不是?總比在城外凍餓而死強吧?”

“殿下被刀劍指過嗎?”他問。

盛堯想起太廟裡的刀光,還有謝綽那支箭。

“自然是被指過的。”

“不是那種。”庾澈搖頭,“是被兵士和官吏,穿著甲冑、拿著長戟的人。”

他站起身,在這小帳裡踱了兩步,

“見過親人在身邊被亂兵砍成兩截嗎?妻子兒女被拖走,自己隻能跪在泥地裡磕頭?不死於盜匪,死於‘驅趕’。您遣人去喊一嗓子‘裡麵有施粥’,他們就會信?”

“我……”

“換作是殿下您,在一個餓殍遍野的逃荒路上,忽然看見前麵全是殺氣騰騰的官兵,有人跟您說‘進去吧,裡麵是皇帝的園子,那是好地方’。”

庾澈俯身向前,盯著盛堯的眼睛:

“殿下,您是會興高采烈地衝進去,還是會嚇得掉頭就跑?”

盛堯僵住了。

她確實冇想到這一層。隻想著自己開了門,人就能進來。卻不曉得,在那些飽受欺淩的流民眼裡,這扇輝煌的朱門背後,大多藏著比饑餓更可怕的屠刀。

“他們害怕。”庾澈歎氣,

“如驚弓之鳥,稍有風吹草動就會炸營。您想要把這些人弄進獵苑,不僅需要糧食,更需要時間。需要有人滲透,安撫,一個個地建立信任。”

信任。她冇有這種東西。盛堯想起那日在城郭外,眼中混雜著的渴望與恐懼。他們搶錢的時候瘋狂,可看見馬蹄揚起時,又十分畏怖。

“梧山鳳凰”……不是生來就在梧山的。

她憶起盧覽說的話,

——“庾氏一路往北逃難……遭了賊寇……敗落太容易了。”

眼前這個總是一副高高在上、智珠在握模樣的世家公子,是不是也曾躲在長輩的身後,看著明晃晃的刀劍指向自己的親人?

也曾在那樣的泥沼裡,絕望地仰望過根本不存在的希冀麼?或許某個寒冷的冬夜,無論怎麼走,都找不到一扇願意為他們開啟的城門?

盛堯看著庾澈,喉嚨有些發緊。

四百餘口的望族北遷,隻剩下一支隱居在山裡。

“庾先生見過的。”她有點瑟縮。

盛堯的聲音低下去。垂下頭,看著自己虎口處滲血的紗布。

“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舊事了。”庾澈目光清利,“真要鼓動流民,讓他們願意主動往這禁苑裡鑽,得需要時間。”他伸出一根手指,“至少十天,慢慢滲透,建立信任。”

謝琚依舊支著臉頰,保持盯著玉佩的姿勢,像是要說什麼,又像是思索之後最終不曾說出來。

一直守在門口把風的盧覽,此時卻不得不轉過身。

“殿下,庾先生。”

“冇有十天了。”盧覽嚴厲地指出,“太常卿已經定下了日子。五天之後,便是大駕獻獲、祭祀天地的大典。小丸她們佈置的,也隻是那一天。”

“五天。”

庾澈閉了閉眼,“太緊了。”

“如果過了這個時間,校獵已畢,大駕迴鑾。那些流民若是還滯留在禁苑附近,一旦被司隸校尉發現……”

“未必有辦法保住他們的命。”

五天。

要在五天之內,讓許多充滿恐懼和不信任的流民,主動走進這個看似死亡陷阱的地方。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計策。”盛堯忽然抬頭,盯著庾澈,“你是軍師。高昂的謀主。你一定有辦法。”

庾澈看著她,眼中的寒意稍稍退去,

“有。”

他從袖中抽出幾支算籌,擺在案上。

“上策。殿下公開露麵,以儲君之尊,親自去流民郭宣撫。以身犯險,取信於民。”

盛堯還冇說話,謝琚那邊忽然發出一聲冷笑。

盛堯看過去,謝琚依舊垂著頭,好似隻是嗓子不舒服。但誰都能聽出來這聲冷笑裡的意思:讓她去找死嗎?

“中策。”庾澈並不理會謝琚,繼續道,“利誘。暗中收買幾個流民首領,許以重利。極易引發暴亂,一旦失控,死傷難料。”

“人多眼雜,”盛堯搖頭,“容易走漏風聲。”

“下策。”庾澈手指一彈,推倒最後的算籌,“動用我在都中的暗樁,製造混亂,強行裹挾。但這樣一來,我的底就全暴露了。來得有多少人,是不是全須全尾,不好說。”

三條路,條條都是險路,條條都有遺憾。

盛堯盯著那幾根算籌,眉頭緊鎖。將衣袖咬得更緊些,布料都快被她扯破了。

願意。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心甘情願的事?謝巡“願意”扶立她嗎?諸侯“願意”臣服嗎?她自己“願意”當這個傀儡嗎?

“就冇有那種……”

盛堯用牙齒磨著衣袖邊上的繡紋,含含糊糊地,

“嗯……就是那種……下下策?”

眾人皆是一愣。

“下下策?”盧覽疑惑,“比裹挾還下作?”

盛堯把袖子吐出來,

“非得是他們‘願意’來嗎?”她對著手指,戰戰兢兢。

庾澈給自己倒了一盞冷茶:“不然呢?綁來?”

“不綁。”盛堯猶豫,“咱們人手不夠。”

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小心地陳述:

“不能……騙騙他們嗎?”

“騙?”盧覽一愣,“怎麼騙?騙他們獵苑裡遍地是黃金?”

盛堯瞟一眼:“先生剛纔說,他們害怕?”

庾澈皺眉:“怕死。怕官兵。”

“要是咱們的人,換上彆的衣裳,就說……就說朝廷要在征發徭役!所有的流民,無論老幼,都要被抓去填溝壑、修彆宮,稍有不從便是就地正法……”

帳子裡安靜了一瞬。

庾澈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盧覽張大嘴巴。

連在那邊裝冇聽見的謝琚,手指也微微一頓,銅鈴都不響了。

“也不用真抓,就敲鑼打鼓,造出聲勢來!然後再讓事先安排好的托兒,在人群裡喊上幾嗓子:‘官兵來抓人了!快跑啊!往獵苑那邊跑啊!那邊正在冬狩,有貴人,官兵不敢進去抓人!’”

“後麵是‘征徭役送死’的‘官兵’,前麵是雖然可怕但或許能有一線生機的皇家獵苑。你說,他們往哪跑?”

……

這是什麼奇怪的法子?!

“殿下!”盧覽厲聲指斥,“這是欺民!天子不欺四海!拿自己的名聲撒謊?!”

恐懼。

比希望更有效,比仁德更迅捷。就像她在馬上射那一箭,投那一矛。

哪怕姿勢不對,哪怕狼狽不堪,但那一刻,她確實握住了名為“權力”的刀柄。

“我是仁君嗎?”

盛堯問她,也問自己。

“我在太廟裡嚇得要死,在嘉德殿上裝模作樣。手裡冇兵冇權,天命是彆人編的,弓是彆人給的。”

她又想了一想,“阿覽,你也看見了。今天群臣說我仁德,太常卿說那是聖人風範。可實際上呢?他們認為我連一隻鹿都射不中。”

“我不是。”

盛堯低下頭,看著自己還帶著血痂的手。

“我恐怕,冇有辦法做那樣的仁君。”

庾澈聽得茶都忘了喝,舉著茶盞,呆呆地看著這個少女。

她揚起頭,

“反正我要人活,我什麼都要試試,你就說,管不管用吧?”

中宮祭祀

大約是管用的。

雖說這許多年,太史令也冇掐對太子是男是女,但成朝自先帝以來,多年冇有舉行過這等規模的大禮。

此刻太史們少不得激動萬分,大約確實拿出了幾把刷子,獻獲禮這一日,果真是個萬裡無雲,寒風凜冽的好天氣。

冬狩既畢,三軍獻獲,祭祀天地宗廟,乃是一場大閱的重頭戲。

祭壇已築高台,太常卿領著樂工與祝史,早在淩晨時分便以此地為圓心,佈下了肅穆森嚴的禮儀大陣。

正中豎著代表日月的太常旗,旗麵繪著日月星辰,垂地而立;下麵立著象征狩獵止息的騶虞幡,蒼色的幡布在風中撲棱棱作響。

盛堯坐在玉路車上,前頭六匹黑馬,鬃毛都使金絲編的緊緊的,馬頭上也插著翟鳥尾毛。

可惜四麵連遮擋的帷幔都冇有。十二條五彩繽紛的絲帶和無數玉珠串成的流蘇,從車蓋頂端一直垂到地麵,此時坐在車中,外人看不清她的麵容,隻覺得天威深重,神秘莫測。

但在車裡麵……

“噗。”

盛堯麵無表情地吐出口中被風吹進來的絲帶。

剛抖開,旁邊一根青色的又呼了上來。

不得不保持著皇太女肅穆的坐姿,手底下卻像是在跟這漫天飛舞的絲帶打架。

外頭風大,這車又四麵透風,那些長長的、死沉的旒旂就像是瘋了一樣,劈裡啪啦地往她臉上抽。一會兒擋住視線,一會兒纏住冠冕,盛堯覺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一個巨大的彩色蜘蛛網裡。

“阿覽,”盛堯咬牙切齒,對著車側一個拿袖子遮著半張臉的女官,“這玩意兒……能不能拿剪子剪一剪?”

盧覽今日總算混進了正式的儀仗,作為侍書女官,手捧簡策,正正經經地隨侍車旁。

“不成。”她苟在簡策後頭,免得被前公公認出來,“殿下,這是禮。”

“禮就是用來打臉的嗎?”盛堯又“呸”出一根被風吹進嘴裡的布條。

“每幅皆儘,不加剪裁,這叫‘全’。”盧覽又望底下貓一點兒,百忙之中抽出功夫說她,

“如此這般長垂於地,方能‘示遠’。讓天下的臣民知道,天子的恩德與威儀通天徹地。想要剪了?!”

“示遠?”完全冇辦法理解!

“我現在連前麵馬屁股都看不清,還能示遠?”盛堯毫無好氣。

一陣狂風捲來,幾十條旒旂像鞭子一樣劈裡啪啦地抽到車欄,又有幾條十分不客氣地甩到了臉上。

“至少也不能這麼甩吧……”盛堯苦著臉,在這些飛舞的彩條裡艱難求生,“來的時候不這樣!這旗子不是該係起來嗎?”

“殿下今天大獲全勝,有手格野彘的武功在身。要全部舒展開,任其飛揚,咱們叫‘武車綏旌’。”

盧覽瞥了她一眼,補了一刀:“就得讓它飄起來,亂舞起來,纔算武德充沛。”

行吧。合著這耳刮子是自己憑本事掙來的,自己殺的豬,怎麼著也要把這威風擺完。

“您忍忍吧。”

盛堯唉聲歎氣,隻能坐直身子,任由那些代表著“威儀”和“武功”的布條子在自己臉上胡亂拍打。

忍。她當然能忍。

不僅要忍受臉上被穗子抽,還得忍受心裡七上八下的鼓點。

今天可是“下下策”實施的日子。

時候差不多。

內衛應該在城郭外開始“征發徭役”,庾澈的人也大約已經混在裡頭。

而她的前方,大典開始了。

禮樂大作,太常卿從樂工左近登上祭壇,鐘鼓管磬排列成宮懸的製法,《王夏》《大鈞》,樂聲宏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驀地身子一頓,玉路車被人拉穩,左右停駐。盧覽順勢避到側後。

盧覽留下了,就隻剩她自己忙著在旗幅的圍攻下左支右絀,努力從紛亂的旒旂縫隙裡,端出一副莊嚴法相;

心裡忐忑,忍不住一個個尋找熟悉的臉,琢磨著按照位次,至少中庶子當在車駕側邊隨侍。

冇有,冇有,在哪呢?

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風似乎被什麼東西擋住。

那聲笑之後,一隻修長的手,緩緩撩開正前方遮眼的五彩絲絛。

光亮陡然湧入,盛堯下意識地眯起眼。

他今日穿著玄端,士大夫最莊重的禮服,寬大的黑色衣袖垂落,布料挺括,線條如刀裁般利落,不存半點折皺。

烏髮全部拘進深黑的委貌冠裡,一絲不苟,玉簪橫貫。大概少府那邊實在是見不得珊瑚耳墜這等糟心東西,摘去後,隻留下蒼白恭順的耳緣。

謝琚身材修長,肅穆板正的玄端穿在他身上,便將他的豔色,生生壓下去了一半。

剩下一半,卻因為這完全的黑與極端的正,被襯得更加明確。袖口露出中衣的硃紅邊緣,“朱裳”的配色,被偶爾小心地披露,在禁製莊嚴底下,隱秘而危險地燃燒著。

青年如此立在寒風獵獵的曠野,與翻湧繚揚的飛旗之間,衣不沾塵,神色不動,恰似收掩天光,自骨子裡壓抑出凜冽的殊麗。

“殿下。”

連盛堯也被嚇呆了。

這人……當真是有那個什麼“美玉瓊琚”的本錢的。

謝琚卻冇注意,隻是微微垂下眼睫,按照擯相的規矩,低頭併攏雙指,掌心向上,向車內的皇太女伸出了手。

手腕處,繫著紅繩的銅鈴被玄色的袖口嚴嚴實實地遮蔽,聽不見半點聲響。

“殿下,”青年聲音沉靜地重複,“請降車。”

盛堯還在驚呆,片刻,才反應過來這是接引。

正常說來,該是太仆或鴻臚卿來扶,可既然謝氏這位“中宮”當先站在那裡,老臣們便像是集體瞎了一樣,誰也冇往前湊一步。

盛堯回過神,吸口氣,將滿手心的冷汗在膝頭上擦了擦,才鄭重地把手搭在他的掌心。

溫潤,並不像他外表看起來那般冷硬。

她想起自己可憐的冠禮,不知為何,心裡忽然定了一下。

嗯。至少不止她一個,連這人都能裝成這樣,她還有什麼好怕的?

謝琚穩穩地托住她,引著她一步步走下玉路車。

腳踏實地的那一刻,浩大的風聲與鼓樂聲鋪天蓋地滾軋而來。旌旗左右低垂分開,迎上通往祭壇的甬道兩側。

她仰起頭,每一麵旗幟都有幾丈高,旗杆用銅鐵裹著,頂端飾以雉羽,在此刻的夕陽與火光下,如同一片翻滾的彩色雲海。

“走吧。”

謝琚冇有鬆開她的手,幾乎像是個恭謹的臣子,導引她向那森嚴的壁壘中走去。

穿過第一道旗門。

眾人紛紛侍立。

最外圍是“師都”的六鄉六遂大夫。建著熊虎的旗幟;她再往內走,左右看看,似乎是各個州裡、縣鄙的屬官,高高建起繪有鳥隼、龜蛇的旐旗。

中央處,九卿。列侯。純色的烏黑大旗,毫無一點圖案,以示她賦予的職責專任。交龍的旗幟,這些人需要謹慎的結好,提醒她君臣交泰。

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這是謝巡的兵馬,天子的威儀,也是將她牢牢困在其中的樊籠。

盛堯走在這雲旗連綿的交織與包繞之間,感覺自己渺小得像一顆塵埃。心跳得極快,不僅是因為這場麵,更是因為算算時辰,內衛們應當已經在城郭外動手了。

拿自己給幾千條人命做賭注。

手在微微發抖,步子也有些僵硬。

“阿搖。”

身前忽然傳來低低的一聲。

謝琚目視前方,玄端嚴整,步履從容,

盛堯慌忙轉頭:“嗯?”

“你看,”青年微微揚起下巴,“好看麼?”

好看。這人便是披著麻袋也是好看的,可盛堯心裡正演練著一百種計劃失敗的慘狀,根本冇過腦子,胡亂點點頭,視線還是黏在遠處。

敷衍得很。

“配得上殿下的神武。”謝琚卻並不惱,反而又笑了一聲,搖搖頭,側開身子,將身後的景象露了出來。

“但不是說我。”他用玉笏指著前方,“我是說,它。”

盛堯順著看去。

祭壇正中,太牢之禮已備。牛、羊、豕三牲陳列。其後是麋鹿、黃羊、野雉……堆積如山。

而最前端,最為顯赫、此時正被幾個祝史恭恭敬敬抬上來的案幾上,擺著一樣巨大的犧牲。

一頭野豬。

正是她日前在林子裡豁出命去,手格的那頭大野豬。

隻是現在的它……看起來稍微有點……詭異。

野豬還是那個野豬,獠牙猙獰,死不瞑目。但它全身上下被洗刷得乾乾淨淨,每一根鬃毛似乎都被精心梳理過,烏黑油亮。頭上戴著大紅花,獠牙上有些金色絲帶,耳朵拴著銅鈴。

作為此次冬狩的“王獲”,也是皇太女武功的證明,這頭倒黴的野豬享受了極高的哀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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