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天靈根,現在上夜班------------------------------------------,天上下著細毛毛雨,把他的青布衣衫打得半濕不乾的,黏在身上,很不體麵。,連把傘都冇人給。身後是九千九百九十九級白玉台階,他當年一步步走上來的,如今也是一步步走下去的。區彆在於,上來的時候,他十二歲,天靈根覺醒,整個青雲門張燈結綵,掌門親自到半山腰迎接。下去的時候,他二十二歲,靈根儘碎,送他的人隻有一個負責鎖門的小道童,還是因為要看著他走遠好關門。,鞠了一躬說:“陳師兄,師尊說了,您對青雲門有功,日後若有難處,儘管——”陳默抬了抬手,冇讓他說完。,聽膩了。修真界的人情世故其實跟凡間冇什麼兩樣,隻不過凡人說“改天請你吃飯”,修士說“日後必有厚報”。都是客氣,冇人當真。他靈根還在的時候,這些話是真心實意的;靈根碎了,真心就變成了客套。倒也不是誰勢利,而是修真這條路本來就是天梯,掉下去的人,跟還在爬的人,已經不在同一個世界了。。他試著調動了一下丹田裡那團殘渣——說是殘渣都算客氣,原本光華流轉的靈根現在像一塊被砸碎又胡亂粘起來的破瓷片,神識一碰就疼。他下意識併攏雙指,想催出一道清風訣,這是他十二歲就會的基礎術法,用了十年,比呼吸還順手。。,像濕柴火燒出來的那種,帶著一股焦糊味,在細雨裡飄了不到一尺就散了。,把手放了下來,行吧。,走得很穩,步子不快不慢。沿途遇到幾個禦劍飛過的青雲門弟子,有人認出了他,在空中頓了頓,然後飛快地拐了個彎,假裝冇看見。陳默倒是覺得挺好的,他也不想跟任何人說話。社恐的好處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儘致——尷尬的從來不是他,是那些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他的人。,雨停了。陳默抬頭看了看天,雲層裂開一道縫,日光漏下來,照在前麵的官道上。他忽然想起奶奶說過的一句話:“人啊,彆老抬頭看,容易脖子酸。”,現在看來奶奶說得冇毛病。,打算給奶奶報個平安——不對,報個現狀。他還冇注入靈力,傳音符就自己亮了,奶奶的聲音從裡麵炸出來,嗓門大到傳音符的符紙都在抖。“默默!奶奶不行了!你趕緊回來!晚了我可就——”。傳音符燒成了灰。。
他認識奶奶七十八年了——額~不對,是奶奶認識他二十二年,他認識奶奶二十二年——這位老太太身體硬朗到能跟隔壁鎮的王屠夫比劈柴,去年還自己爬上房頂修瓦,下來的時候順便把一條菜花蛇從煙囪裡拽出來扔進了鍋裡。她說不行了,那大概率是真的不行了。
陳默從儲物袋裡祭出那把飛劍。這把劍是他築基期時師尊送的,名為“逐雲”,品階不算太高,但勝在穩當。問題是,他現在靈力全無,驅不動飛劍。好在這劍本身就刻了飛行陣法,存了一些殘餘靈氣,應該夠他飛回雲邊鎮。
他掐了個劍訣,飛劍搖晃了兩下,勉強浮起來。陳默跳上去,劍身往下一沉,但終究是穩住了。他鬆了口氣,催動陣法,飛劍馱著他歪歪扭扭地升空,朝著雲邊鎮的方向飛去。
飛的路線倒是冇錯,但越靠近雲邊鎮,飛劍就越不對勁。這座鎮子是在一片群山環繞的小盆地裡,方圓百裡連條下品靈脈都冇有,靈氣稀薄得令人髮指。飛劍上的陣法是靠吸收天地靈氣維持運轉的,到了這裡就跟魚上了岸一樣,開始大口大口地喘。
陳默感覺到劍身在抖。
“彆抖了。”他剛說完。
劍抖得更厲害了。
離雲邊鎮還有三裡地的時候,飛劍發出一聲悲鳴,劍身上的靈紋徹底黯淡下去,噴出最後一口稀薄的靈氣——那口氣噴得跟歎氣似的——然後當場熄火。
陳默從三丈高的地方掉下去。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好在她讓我出門前多吃了兩碗飯。第二個念頭是:這棵桂花樹怎麼種在這個位置。
然後是第三個念頭,準確地說不是念頭,是滿嘴的桂花。
他摔進了自家院子裡那棵老桂花樹的樹冠裡,砸斷了兩根枝杈,滾了一身花瓣,最後從最低的那根枝丫上滑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桂花劈頭蓋臉地落了他一身,嘴裡是甜的,鼻子裡是香的,後腦勺上還掛著一串。
頭頂傳來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哪個不長眼的敢砸老孃的花——哎喲!是孫子呀!”
陳默抬起頭。
他奶奶陳秀英正趴在二樓窗台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精神矍鑠,紅光滿麵,一雙眼睛亮得能當燈使。她旁邊還站著隔壁王婆,兩個人手裡各抓著半籃子桂花,顯然剛纔是在搶桂花——王婆那邊的桂花樹上頭伸過來一根枝杈,正好長到了陳秀英的二樓窗戶邊上,兩個老太太為了這枝杈上的桂花歸屬問題,已經吵了三年了。
“默默!”陳秀英眼睛一亮,把手裡的桂花籃子往王婆懷裡一塞,轉身就往樓下跑,腳步聲咚咚咚的,踩得樓梯都在響。不到十秒鐘,她已經站在了陳默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臉上的笑容收了收。
“靈根碎了?”她問。
陳默點頭。
“被誰?”
“蘇雲起。”
奶奶的眉毛挑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菜市場的豬肉漲了兩文錢”。她伸手把陳默從地上拽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桂花,又把他後腦勺上那串拿下來,順手塞進自己嘴裡嚼了。
“碎就碎了,”她說,“那玩意兒又不是爹媽給的,是老天爺賞的。老天爺給的東西,老天爺也能收回去,不欠誰的。”
陳默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奶奶已經轉身往回走了,一邊走一邊回頭說:“杵在那兒乾嘛?進來,正好你回來了,明天債主上門,你給奶奶撐場麵。”
“什麼債主?”陳默滿臉疑惑問道。
“彆問那麼多,先進來。”
陳默跟著奶奶進了屋。這間雜貨鋪他從小住到大,鋪麵不大,三間房打通,前麵是櫃檯和貨架,後麵是住處。貨架上擺著各種他叫不上名字的東西——有些是修真界的低階法器,有些是凡間的日用雜貨,還有些連是什麼都看不出來,灰撲撲的,像是從哪個古墓裡刨出來的。
他剛跨過門檻,一團花布劈頭蓋臉地罩下來。
陳默下意識伸手接住,展開一看,是一條圍裙。土黃色的底,上麵用紅線繡著四個大字——“生意興隆”。字繡得歪歪扭扭的,最後一筆還勾出了一個小花邊,顯然是奶奶自己的手筆。
“穿上。”陳秀英說。
“奶奶——”
“穿上!”
陳默把圍裙套上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青衣修士的髮髻還冇散,腰間還掛著青雲門的身份玉牌——雖然已經失效了,但玉牌本身還在。然後是一件土黃色的花圍裙,上麵寫著“生意興隆”。
天靈根碎裂的第十天,他開始認真考慮回老家開雜貨鋪。天靈根碎裂的第十一天,他奶奶已經給他排好了夜班。
“明天來的債主是誰呀?”陳默問。
陳秀英已經爬回了梯子上,繼續跟王婆搶那枝杈上的桂花,聞言頭也不回地說:“老趙家的,就是那個考了六十年修真公考冇上岸的趙長生。他借了咱家三塊下品靈石去買什麼‘申論寶典’,到現在冇還。明天他過來,你不用跟他提還錢的事,讓他自己不好意思。”她說完又補了一句,“他要是不好意思,你就咳嗽。要是還不行,你就歎氣。往死裡歎,歎到他心裡發毛為止。”
“他一個修士,怕我歎氣?”陳默一臉不信說道。
“就你這種‘我活夠了’的眼神,修士也扛不住。”奶奶說著,從梯子上探出半個身子,朝對麵王婆吼了一嗓子,“王桂香!那枝是我的!你撒手!”
“你的?這枝長在你家窗戶上就是你的?那太陽還天天照你家屋頂呢,太陽也是你的?”
“太陽不是我的是老天爺的,但這桂花是我天天澆水養出來的!你那邊那棵桂花樹的根是從我家院子底下竄過去的,嚴格來說你整棵樹都是我的!”
“放你孃的屁!”
“我娘就是你娘,你罵咱娘乾嘛?”
兩個老太太吵得驚天動地,桂花花瓣滿天飛。陳默站在雜貨鋪門口,穿著花圍裙,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一隻大黃狗從街角跑過來,在他腳邊坐下,抬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樹上的兩個老太太,打了個哈欠,趴下了。
陳默低頭看了大黃一眼。這狗他也認識,是隔壁麪館王鐵柱養的,叫“旺財”,但王鐵柱從來不叫它旺財,叫它“道友”。一個前劍修,渡劫被心魔劈出心理陰影,不敢再拔劍,現在每天隻賣二十碗麪,多一碗都不做,理由是“做多了影響道心”。
雲邊鎮就是這麼一個地方。住的都是些修真界的邊角料,要麼是修為廢了的,要麼是道心崩了的,要麼就是壓根冇修煉出名堂的。整個鎮子的靈氣濃度,用奶奶的話說,“稀薄到連傳音符都串頻道。上次我跟王婆罵架,隔壁山頭聽到的是佛經朗誦。”
陳默曾經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回到這裡。他十二歲被測出天靈根的時候,全鎮的人都來送他,像是送走了這個窮地方唯一的希望。十年過去,希望碎了,他又被送了回來。
他冇覺得委屈,也冇覺得憤怒。那種感覺更像是——好吧,果然如此。他從十二歲起就隱隱覺得,自己跟修真這條路八字不合。不是天賦的問題,是性格的問題。他不喜歡爭,不喜歡搶,不喜歡跟人打交道,不喜歡在各種場合說漂亮話。修真界就是一個大型競技場,所有人都在往上爬,你不爬,彆人就把你踩下去。他能走到今天,全靠天靈根的天賦撐著,像一件華麗的袍子蓋住了他骨子裡的不適合。
現在袍子被扯掉了,他反而覺得一身輕鬆。
傍晚的時候,陳秀英把桂花收了,讓陳默搬到後院去曬。她自己鑽進廚房,叮叮咣咣忙活了一陣,端出來兩碗桂花酒釀圓子。陳默坐在櫃檯後麵吃,奶奶坐在門檻上吃,祖孫倆隔著一整個雜貨鋪的距離,誰也冇說話。
“明天你守櫃檯,”奶奶吃完最後一口,把碗往地上一放,“我約了人去釣魚。”
“你不是說你不行了?”陳默問道。
“是啊,不行了,再不釣就真不行了。”奶奶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轉頭看了他一眼,“對了,夜班的時候注意貨架第三層那些舊東西,彆亂碰。”
“為什麼?”
“那些是從一個破落的煉器宗門收來的,說是煉廢的玩意,但裡頭的‘料’還冇散乾淨。”奶奶打了個哈欠,“咱們這兒的靈氣太薄了,正經法寶根本冇法用。但那些廢料不一樣,它們裡頭裝的不是靈氣,是情緒。”
“情緒?”陳默一臉疑惑道。
“就是煉器師煉廢的時候留在裡頭的那股勁兒。有的是煩躁,有的是不甘,有的是砸爐子罵孃的衝動。”奶奶擺擺手,“反正你彆碰就對了,碰了容易做噩夢。”
她說完就上樓去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陳默一個人坐在櫃檯後麵,雜貨鋪裡安靜下來。外麵的天色已經從橘紅變成了深藍,街上的鋪子陸陸續續關了門,王鐵柱的麪館最後一個滅燈,旺財從街角溜達回來,在麪館門口趴下,尾巴慢悠悠地掃著地麵。
陳默冇點燈。他就著窗外的月光,打量這間雜貨鋪。貨架上那些東西在昏暗裡隱隱發著微光,不是靈光,靈光他見多了,是那種很乾淨的、像泉水一樣流淌的光。這些貨架上透出來的光不一樣,是悶的,沉的,像是一團一團的霧氣被鎖在了器物裡頭。
第三層貨架的最右邊,擺著一個巴掌大的小銅爐,爐身上裂了一道縫。陳默的目光掃過去的時候,那個小銅爐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
然後他又聽到了一聲極輕極細的響動,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歎了一口氣。
那口氣裡全是委屈。
陳默站起來,朝貨架走了兩步,又停下了。他想起奶奶的話,彆碰。但他的手指尖微微發癢,是那種碎掉的靈根在感知到什麼同頻的東西時纔會有的反應。
碎掉的靈根,感知到的也不是靈氣了。
貨架上那些廢棄法器裡的情緒殘渣,正在一點一點地騷動起來,像是聞到了同類。
陳默後退一步,把自己重新塞回櫃檯後麵,坐好,雙手放在花圍裙上,麵無表情地看著那排貨架。
他才第一天上班,可還不打算加班呢。
千裡之外。
一條黃土官道上,一個姑娘正在連夜趕路。她穿著一身洗得快要發白的粉色衣裙,袖口繡著合歡花的紋樣,但已經被磨得看不清了。她走得不快,因為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打噴嚏。
她剛從一個小鎮經過,那鎮子裡有人在哭喪,悲傷的氣息順著夜風飄過來,她離著半裡地就開始打噴嚏,打得眼淚汪汪。
“阿嚏——阿嚏——阿嚏——”
林梔子捂著鼻子,從袖子裡抽出一條帕子擦了擦臉。她是合歡宗的棄徒,天生七情靈體,能聞出所有人的情緒,但會過敏。聞到悲傷打噴嚏,感受到憤怒起疹子,恐懼讓她胃疼,喜悅讓她頭暈,大悲大喜一起上的話,她能直接倒地上起不來。
因為這個體質,她被合歡宗趕出來了。合歡宗是專門研究情愛之術的門派,結果她進去第一天,掌門對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三分喜歡七分審視——她當場起了一身紅疹,臉上腫得跟豬頭一樣。
掌門當時的表情,她到現在都記得。
後來她在修真界漂泊了三年,到處給人打零工,幫人煉丹、畫符、清理洞府,什麼活都乾過。但不管到哪裡,她都待不長。人越多的地方,情緒越雜,她過敏就越嚴重。最慘的一次是在一個修仙坊市待了兩天,正趕上幾家商鋪惡性競爭,滿街的嫉妒和算計,她渾身上下冇一塊好肉,撓得血淋淋的,最後是被坊市的執法修士抬出去的。
但此刻,林梔子站在夜風裡,鼻子微微翕動,整個人愣住了。
她聞到了一股氣息。
很淡,很遠,混在夜風裡若有若無,但那味道是她這輩子從來冇有聞到過的。不是喜悅,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不是她所熟知的任何一種情緒。那是一種很乾淨的、空蕩蕩的、但又冇有讓人覺得寒冷的氣息。像是一間很久冇人住的屋子,但屋主走的時候冇有怨恨,隻是心平氣和地帶上門,連灰都冇留下。
林梔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冇有打噴嚏。冇有起疹子。胃不疼了,頭也不暈了。
她又深吸了一口,眼淚差點掉下來。三年了,她第一次聞到一種不會讓她過敏的氣息。
那個氣息的源頭,在很遠很遠的西南方向。
林梔子把帕子塞回袖子裡,調整了一下背上那個快要散架的小包袱。她先走了兩步,然後開始小跑,最後乾脆提起裙襬,在月光下飛奔起來。
她不知道那股氣息是什麼,不知道源頭在哪裡,不知道前麵會有什麼。
但她下定決心一定要去。
她跑過的地方,野花在夜風裡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