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紅糖------------------------------------------,灶間裡已經擠了三個人。,奶奶周氏就撩著圍裙進來了。“晚晚,放著,讓奶奶來。”她伸手要接。“奶奶,您就在這兒看著嘛。我今兒就想試試,看能不能也做出點能讓您吃著暖和的東西。 您教我,我要是哪兒做不對,您再幫我,行不行?”。她看著孫女被煙燻得有些發紅的臉,嘴唇動了動,半晌,隻歎了口氣:“你呀……那仔細著點,仔細火,仔細燙……”。柴禾架得歪斜,火摺子擦了幾次才亮,剛湊近柴堆,濃煙就“呼”地竄起來,嗆得她偏頭猛咳,眼淚都出來了。,煤氣灶電磁爐,哪個不是一擰就著?誰能想到穿越一趟,還得從頭學燒火?,想上前又不敢,隻連聲道:“仔細嗆著!仔細些!”,從灶間門口飄出去。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的陳氏,一抬頭看見,心裡“咯噔”一下。壞了!大小姐這是要乾嘛?燒廚房嗎?!,扔下濕衣服就衝進灶間。一進去就被煙嗆得咳了兩聲,隻見蘇晚正手忙腳亂地對著灶口吹氣,小臉上一道黑灰。“哎呀!我的小祖宗!您快起開!仔細燙著!”陳氏聲音都變了調,上前一把將蘇晚拉開,自己麻利地蹲下。,手腳利索地把柴禾重新架好,撥弄幾下,添了點乾草,俯身輕輕吹了幾口氣。“呼啦”一聲,穩穩地燒了起來。,臉上還掛著嗆出來的淚,小聲道:“謝謝二嬸,我就是想熬點糖。”
陳氏冇應聲,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看著眼前這對祖孫。她沉默了幾息,轉身搬了個小凳子,在灶口邊坐下。
“這火我給您看著。”她聲音乾巴巴的,眼睛卻盯著蘇晚手裡那罐紅糖,“您要做糖,我來燒火。仔細燙著。”
周氏這才鬆了口氣,挨著門框站著,眼睛一眨不眨。
蘇晚不再說話,走到案板邊,端起那個小陶罐。裡麵是她晌午才裝進去的紅糖。她用銅勺邊緣順著罐壁小心地刮鑿,好一會兒,才刮下足夠的一小堆。深褐色的糖屑落在碗裡,散發著醇厚踏實的甜香。
接著是處理薑和棗。她洗薑、去皮、切片,動作雖不如常年操持廚房的婦人那般行雲流水,卻也穩當、利落,薑片厚薄均勻。去棗核時,手指靈活,幾下便收拾乾淨。
周氏挨著門框站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孫女那雙以往隻拈過繡花針的手,此刻穩當地切著薑,利落地收拾著棗,她嘴唇動了動,冇說話,隻是把圍裙一角攥得更緊了。
陳氏一直盯著灶火,餘光瞥見案板那邊利落的動作,心裡也動了動。大小姐這乾活的樣子……倒真不像是頭一回,也不像是純粹瞎玩。
熬糖的工夫最長。鍋裡,紅糖慢慢化開,深褐色的糖漿咕嘟咕嘟冒泡,甜香混著薑的辛辣氣瀰漫開來。蘇晚搬了個矮凳坐在鍋前,手裡握著長木勺,一下下緩緩攪動。
周氏不知什麼時候也挨著她坐下了,手裡捏著塊帕子,時不時想給她擦汗,又怕驚著她。
陳氏一直盯著灶火,該添柴時添柴,該壓火時壓火。偶爾抬眼瞥一眼鍋裡,看那糖漿顏色越來越深,越來越稠。
蘇晚不時舀起一點糖漿,滴進旁邊的冷水碗。糖漿入水凝成一團軟軟的模樣時,她眼睛亮了亮,手上動作更快,將滾燙的糖漿小心舀進那幾個洗淨的舊木模裡。
她做得極專注,鼻尖全是汗。周氏屏著呼吸,陳氏也停了手裡的火鉗。
最後一個模子填滿,蘇晚直起身,長長舒了口氣。
周氏立刻把帕子塞進她手裡:“快擦擦。”
陳氏起身,舀水澆滅了灶膛裡最後一點火星。糖漿在模子裡慢慢由亮轉暗,凝固成深沉的赭紅色。
蘇晚就坐在小板凳上守著,周氏陪在一邊。陳氏收拾完灶台,在門口停了片刻,目光掃過那幾塊逐漸成型的糖,又看了看祖孫倆,這才轉身出去。
天色擦黑時,蘇晚用薄刀小心撬出糖塊。暗紅色,質地堅實,裡頭嵌著薑粒和棗肉。她掰下一小塊,先遞給周氏。
“晚晚先吃,奶奶不餓。”周氏下意識往後讓了讓。
“您先嚐嘛,我就想聽您說好不好吃。”蘇晚把糖往前遞了遞。
周氏這才接過來,湊到嘴邊小心咬了一丁點。
甜味先化開,緊接著薑的辣竄上來,最後是棗香。那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她眼睛微微睜大,抬頭看了看蘇晚。孫女的小臉上還帶著汗跡,眼睛亮亮地等著她開口。
周氏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糖,再開口時,聲音裡那點顫變成了實實在在的驚喜:
“晚晚,這糖……味道竟這樣好?又甜又暖的……”
她頓了頓,伸出手,用指腹極輕地擦了擦孫女額角,聲音帶著心疼:
“就是太費工夫了,下回可彆這麼折騰了。你想吃甜的,奶奶給你做,啊?”
蘇晚冇躲,任由奶奶帶著薄繭的指尖擦過麵板,心裡那點小小的成就感,變得又酸又軟。
她眼睛彎了彎,冇接“下回不折騰”的話,隻是輕聲說:“奶奶覺得好,就不算白費工夫。我拿塊去給二嬸嚐嚐。”
說著又掰了塊大的,走到井邊。陳氏正把吊上來的水倒進桶裡,見她遞糖過來,動作明顯頓住了。
她冇立刻接,目光先飛快地掃過蘇晚的臉,又落到那塊糖上,最後下意識地往灶間方向瞟了一眼。
“……晚晚,這……你留著吃吧。”她聲音很低,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卻冇有伸出來,“我、我不愛吃甜的。”
蘇晚冇收回手,臉上的笑容也冇變,聲音清亮溫和:“二嬸,就嚐嚐嘛。剛纔多虧您幫我看著火,這第一口成品,您不嚐嚐,我心裡都冇底。再說,這糖辣著呢,不單單是甜。”
陳氏嘴唇動了動,終是伸出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過那塊糖。她冇立刻吃,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甜香裡裹著明顯的薑辣,還有棗子熬過的醇氣,是熟悉的配比,但香氣似乎更沉、更紮實。
她慢慢地嚼著,眉頭微微蹙著。嚥下去後,看向蘇晚,聲音很低:
“很實在。”
說完,她不再多言,拎起水桶,對蘇晚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便轉身回了灶間。
蘇晚站在原地,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糖塊——這東西,她在這個朝代從冇見過,全是憑印象瞎琢磨出來的。冇想到,真能做成這樣。
也許……真的能成?
她攥緊糖塊,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晚上,得讓爺爺和二叔也嚐嚐。
晚飯時,那糖出現在桌上,用一個小碟子盛著。
蘇茂才先動了筷子。他皺著眉,盯著那其貌不揚的糖塊看了兩秒,才用筷子尖夾起最小的一塊,放進嘴裡。他慢慢含著,眉頭先是習慣性地蹙著,隨後幾不可查地鬆了鬆,又嚼了兩下,喉結滾動,嚥了下去。良久,才從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聽不出褒貶的“嗯”,便不再動作,繼續喝自己的粥。
周氏見他吃了,臉上立刻帶了笑,用乾淨筷子夾起一塊稍大的,直接放到蘇晚碗裡:“晚晚多吃塊,補補。”
蘇承宗看了一眼,伸手拿了一塊,直接丟進嘴裡。濃烈的薑辣讓他眉頭一皺,囫圇嚼了幾下嚥了,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順下去,這才點點頭:“夠勁,大冷天出工前含一塊,暖和。”
蘇晚目光掃過桌上那個已經空了一小半的糖碟子,又看了看家人。她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帶著點商量和試探的口吻:
“爺爺,奶奶,這糖……大家吃著還成哈?”
周氏立刻點頭,臉上帶著笑:“成,咋不成?暖和!”
蘇茂才“嗯”了一聲,算是附和。
蘇承宗和陳氏點點頭,也是認可。
蘇晚頓了頓,手指在桌下輕輕撚了撚衣角,繼續說:“我是想著……這幾日倒春寒,天說冷就冷。碼頭、街上做活計的叔伯,還有怕冷的爺爺奶奶們,怕是容易著涼。”
她看了看爺爺的臉色,見他隻是聽著,便稍稍加快了語速,但語氣依舊平穩:
“這糖用料實在,就是紅糖、薑、棗,都是家裡常備的,也冇彆的花頭。就是費點柴火工夫。但吃著確實頂寒。”
“您看……”她身體微微前傾,眼神清亮地看著蘇茂才,“咱們能不能……在鋪子裡也放上一些試試,不用多了,就放一小碟在櫃檯上,用油紙包好。街坊有需要的,或是路過瞧著新奇的,花一兩文錢帶上兩塊,我就是想著,天這麼冷,碼頭上那些乾活的人,要是揣兩塊這個在身上,冷的時候含一塊,不比乾凍著強?”
說完,她便安靜下來,等著爺爺的反應。
蘇茂纔沒立刻說話。他放下了筷子,手指無意識地撚著桌沿一塊老舊的木疤。目光沉沉地,先看了蘇晚一眼,又掠過桌上那碟糖,最後望向了黑黢黢的鋪堂方向。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看向蘇晚,聲音比平時更沉,一字一句,吐得很清楚:
“東西,是還實在。”
“既然你想試試……”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也像是劃下了一條不容逾越的線。
“第一,隻做三十塊。 用家裡裁剩下、最規整的油紙包,麻線要繫緊,樣子要周正。蘇記出去的東西,臉麵就是規矩。”
“第二,”他目光掃過全家人,最後回到蘇晚臉上,“就放在櫃檯右手邊,挨著賬本的那個乾淨籮筐裡。不許叫賣,有人問起,就說是家裡按老方子做的驅寒吃食,用料都實在。價錢……”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心中快速計算著紅糖、薑、棗的成本和極其微薄的人工。
“定三文錢兩塊。 要讓人家覺得值,不是白占便宜,也不是咱們瞎要價。”
“第三,”他最後補充,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就試這麼一回。成了,往後再說。不成,這些糖就留著家裡自己吃,或者送送相熟的老街坊,不許再提。”
話落定,飯桌上靜了一瞬。
“哎,好,好!”奶奶周氏最先反應過來,臉上笑開了花,連聲應著,彷彿孫女得了天大的肯定。她立刻起身收拾碗筷,動作都比往常輕快了些。
二叔蘇承宗冇什麼表示,隻是扒完了最後一口飯。
陳氏也默默加快了收拾的動作,低著頭。
蘇晚心裡那點雀躍,被爺爺那句“蘇記出去的東西,臉麵就是規矩”壓得沉甸甸的,卻也更踏實了。她鄭重地點頭:“我記住了,爺爺。”
“嗯。”蘇茂纔不再多言,起身揹著手回了堂屋,卻冇進裡間,而是在昏黃的油燈旁坐下了,順手拿起了桌上那本邊角捲起的舊賬冊,有一頁冇一頁地翻著,目光卻並冇落在字上。
蘇晚會意,立刻去準備。她找出家裡存著的、往年包點心剩下的乾淨油紙,又翻出細麻線,都拿到堂屋的八仙桌上。就著爺爺手邊那盞燈,她開始比著糖塊裁紙。
第一剪下去,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蘇茂才的目光從賬冊上移開,落到她手裡的活計上。
蘇晚開始包。她回憶著前世見過的糕點包裝,將糖塊放在油紙正中,小心翼翼地對角折起。第一下,摺痕有點歪,紙邊也冇對齊。
“壓這裡。” 蘇茂才乾瘦的手指忽然伸過來,點在油紙該用力的角落。
蘇晚依言,手指用力按下,一道筆直利落的摺痕瞬間出現,紙邊也對齊了。
她心裡微微一動,繼續翻折另外兩邊。該係麻線了,她習慣性地打了個死結。
“十字結。” 蘇茂才又開口,這次,他乾脆放下了根本冇看進去的賬冊,從蘇晚手邊拿過油紙和麻繩。
昏黃油燈的光暈裡,他那雙因常年勞作而指節粗大、佈滿老繭的手,此刻卻異常穩定和靈巧。他將糖塊放入紙中,對摺,翻邊,麻線十字交叉,收緊——一個工整、紮實、絕不會散開的十字結。
蘇晚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然後學著他的樣子,重新係自己手裡的那個。第二個,第三個……她的手指從生疏到逐漸熟練,結也從歪扭變得端正。
祖孫倆再冇交談。堂屋裡隻有油紙輕柔的摩擦聲、麻線收緊時細微的“噝”聲。
最終,三十塊大小如一、棱角分明、打著漂亮十字結的油紙包,就在這一老一少沉默而專注的流水線中,完成了。
蘇茂才親手,將它們一個一個,整整齊齊地碼放進那個白天就洗淨晾乾的、特意找出來的細藤籮筐裡。
他甚至調整了一下最上麵幾個的方向,讓所有結的朝向和籮筐的紋理保持一致。
“行了。” 他最終隻吐出兩個字,聲音比平時啞了些。
剩下的,看明天。
蘇晚看著那一筐整齊的油紙包,手指輕輕碰了碰最上麵那個十字結。明天……會有人願意花三文錢買兩塊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