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完美的閉環
市刑偵支隊,三號會議室。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菸草味和熬夜後的陳腐氣息。幻燈機的光束打在白板上,將被解剖的屍體照片和現場勘查圖映得慘白。
“啪。”
刑偵支隊長沈段把厚厚一疊結案報告扔在桌上,打破了死寂。
“都精神點。”沈段敲了敲桌子,“關於蘭斯公學學生王佳音墜樓案,經過這幾天的痕跡比對和屍檢覆核,結合檢方意見,今天做最後的案情彙總。”
坐在下首的程渡狠狠吸了一口煙,眉頭緊鎖,眼神裡寫滿了不甘,但她冇有說話,隻是死死盯著螢幕上王佳音那張摔得變形的臉。
“先說法醫鑒定結果。”
負責痕檢的老劉站起來,用教鞭指著螢幕上的幾張特寫:
“死者枕骨粉碎性骨折,伴有嚴重的對衝性腦挫裂傷。起初我們懷疑是木棍擊打所致,但經過三次模擬實驗和創口比對,我們發現死者頭皮的皮下出血形態呈現‘片狀’而非‘條狀’,且創口邊緣冇有木刺殘留。”
老劉頓了頓,調出一張窗台的微距照片:“最關鍵的是,我們在教室窗台花壇的水泥棱角上,提取到了屬於死者的微量皮屑和毛髮組織。這與死者後腦的傷口形態完全吻合。”
“結論是:死者是在站立或後仰狀態下,後腦重重磕在了花壇棱角上,導致瞬間意識喪失或眩暈,隨後翻出護欄墜樓。”
程渡忍不住開口,聲音沙啞:“那根帶血的木棍怎麼解釋?上麵全是王佳音的血。”
“這就涉及到現場的‘偽造’痕跡了。” 老劉歎了口氣,切換了一張PPT。那正是寧繁之前提到的那根木棍。
“程隊,你說得對,木棍上確實有血。但那個血跡形態太‘假’了。”
“如果是揮動木棍重擊頭部,血液會受離心力影響,形成‘中速飛濺血跡’,呈霧狀或細點狀噴射。但這根木棍上的血,分佈均勻,邊緣整齊,且有明顯的塗抹感。”
老劉指著那塊被作為物證的臟布:“我們在現場附近的垃圾桶裡找到了這塊布,上麵沾滿了死者的血,還檢測出了高濃度的桉葉油和甘油成分——這和嫌疑人林靜常用的護手霜成分一致。”
“還原後的現場應該是這樣的:”沈段接過話頭,“王佳音墜樓後,或者在他瀕死掙紮時,林靜就在現場,或者是緊隨其後到達。她冇有救人,也冇有動手殺人。縋~埂 ④_柒~玖/叁⁶伍#⑦\\陸-零她看到了地上的血,心生一計,用布蘸取了死者的血液,塗抹在那根薑瑜平時玩的木棍上,試圖偽造薑瑜殺人的假象。”
“這是偽證罪,是妨礙司法公正。”程渡咬著牙,“但這不能排除王佳音是被她推下去的!”
“證據呢?”一直坐在角落裡冇說話的女人忽然開口了。
薑明鈺在角落,目光掃過程渡。杄
她是市檢察院的王牌檢察官,也是這個案子的公訴方代表。
她合上手裡的卷宗,語氣涼薄:“程警官。死者身上冇有防禦性傷口,指甲縫裡隻有窗框的油漆和自己的皮屑,冇有第三人的DNA。護欄上也冇有推搡造成的淩亂指紋,隻有死者自己的抓痕。”
“而且,林靜雖然出現在現場,雖然偽造了木棍,但監控顯示她並冇有和死者發生肢體衝突的直接時間視窗。在法律上,‘想殺人’和‘實施殺人’是兩碼事。‘偽造現場’和‘殺人凶手’也是兩碼事。”
薑明鈺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既然排除了他殺,排除了林靜動手的物理可能性,那麼剩下的唯一解釋,就是意外。”
“意外?”程渡冷笑一聲,“一個大活人,自己往窗台上磕,然後翻下去?這合理嗎?”
“合理。”沈段把一份心理評估報告扔給程渡。
“這是我們在王佳音宿舍找到的抗抑鬱藥物,以及他最近的瀏覽記錄。他長期瀏覽自殘、虐殺動物等極端網站,精神狀態極不穩定。法醫認定,他在墜樓前處於極度亢奮的‘譫妄狀態’。”
“一個精神失常的瘋子,在幻覺中失控,後仰摔倒,磕破了頭,墜樓身亡。”沈段總結道,“這就是官方定性。”
程渡死死攥著那份報告,紙張被她捏得變了形。
她知道這套邏輯在法律上是無懈可擊的。
所有的疑點都被“精神病發作”和“林靜的拙劣嫁禍”給解釋通了。
“那他小時候的事呢?”程渡猛地抬頭,盯著薑明鈺,“我查到他小學時就有虐殺動物並縫合屍體的記錄!這根本不是普通的發瘋,這是連環殺手的雛形!那個13斤石頭的案子……”槧
“程渡!”薑明鈺厲聲打斷了她。
“案子是查林靜有冇有殺人,不是讓你給死者寫傳記!王佳音已經死了,法律規定,不得對死者進行無端的有罪推定和**侵犯。你申請調閱他小學心理檔案的請求,我駁回了。”
蘭}/生}整☌理 薑明鈺整理了一下領口,恢複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漠:“林靜因涉嫌偽證罪和侮辱屍體罪會被另案處理,但王佳音墜樓案,到此為止。結案。”
會議室裡的人陸續散去。
螢幕上的光熄滅了。
程渡一個人坐在黑暗裡,手指在桌下輕輕顫抖。
完美的閉環。
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把所有的罪惡都抹平了,隻剩下一個“不幸的意外”。
她盯著桌上那份縋~埂 ④_柒~玖/叁⁶伍#⑦\\陸-零蓋著鮮紅“結案”印章的卷宗,眼神凶狠得像是一頭被鎖鏈勒進皮肉卻依然齜著獠牙的惡狼。
結案?
去他爹的意外。
去他爹的程式正義!
隻要她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她就要像條瘋狗一樣,死死咬住他們的喉嚨,絕不鬆口!!
“哢噠。”
打火機竄起一簇幽藍的火苗。
程渡點燃了煙盒裡的最後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進肺腑,卻壓不住胸口那團燒得燎原的怒火。
程渡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十年前那起連環殺人案也是這樣,因為證據不足,因為種種“合理”的解釋,讓真正的凶手逍遙法外。
“思思,我不甘心……” Q
程渡咬著菸蒂,紅著眼圈望著照片上程思的笑容,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低低迴蕩,帶著一股狠勁。
可是,路被堵死了。
冇有搜查令,她連那所學校的大門都進不去,更彆提去翻那個死人的老底。
還有誰?
還有誰能幫她?
還有誰在那所學校裡,既有能力看穿迷霧,又有膽量觸碰禁忌?
黑暗中,程渡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黑沉沉的、平靜冷酷的眼睛。
“警官,有時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相。”
那個穿著校服、身形單薄的少女。
那個在審訊室外遞給她U盤,寥寥幾語就點破林靜偽造現場漏洞的高中生。
那個明明身處漩渦中心,卻能像局外人一樣冷靜佈局的孩子。
寧繁。芡
程渡猛地掐滅了菸頭,火星在指尖燙了一下,她卻毫無知覺。
那個孩子懂刑偵,懂心理,甚企鵝裙仨玖01三叁期伊駟至比她還要大膽。
既然陽光下的路走不通,那就走陰溝。
既然警察不能查,那就讓這個“內鬼”去查。
程渡拿出手機,螢幕的冷光照亮了她那張略顯疲憊卻滿是瘋狂的臉。她點開了通訊軟體,指尖懸停在輸入框上,隻有一瞬間的猶豫。
利用一個未成年人去涉險,是違規,是越界。
但為了真相,她願意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