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秀秀醒來時,天剛矇矇亮。身邊的陸建明還在熟睡,眉頭舒展,顯然難得的好眠。她輕手輕腳地起身,穿戴整齊,挎上籃子,準備去早市。
清晨的菜站已經排起了隊。她買了一塊水嫩的白豆腐,正準備離開時,眼角瞥見肉攤角落還剩兩根光禿禿的豬大骨,沒什麽肉,但骨髓飽滿。攤主正打算收攤,見林秀秀看過來,便說:“妹子,這兩根骨頭沒多少肉,不要票,便宜處理了,你要不要?”
林秀秀心中一喜,不要票的肉骨可是難得。她爽快地買了下來,想著回去熬湯,能給陸建明好好補補。
回到家,陸建明果然還沒醒。她開始張羅早飯,蒸了一碗嫩滑的雞蛋糕,熬了稠稠的小米粥,又切了一小碟自己醃的脆蘿卜。飯菜的香氣在屋子裏彌漫開來。
等她把早飯擺上桌,裏屋終於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陸建明揉著眼睛走出來,看見桌上熱騰騰的飯菜,還有妻子在灶台邊忙碌的身影,一股暖意湧上心頭,昨晚的疲憊似乎消散了大半。
“起來了?快吃飯,吃完要是還困,再接著睡。”林秀秀給他盛了滿滿一碗粥。
陸建明坐下來,夾了一筷子雞蛋糕送進嘴裏,嫩滑鮮香。他滿足地歎了口氣:“在家吃飯就是舒坦。”他喝了幾口粥,想起昨晚的約定,興致勃勃地說:“一會兒咱們就去釣魚!你不是買了豆腐嗎?要是釣著了,中午就吃鮮魚燉豆腐!”
林秀秀笑著點頭:“好。”
吃過早飯,陸建明找出嶽父做的那根魚竿——竹竿削得光滑,魚線、魚鉤、浮漂都配得齊整。林秀秀則把豆腐放好,帶上一個小水桶和舊馬紮。兩人像出門踏青的孩子,興致勃勃地鎖好門,朝城外走去。
陸建明帶路,繞過一片農田,來到一條不寬的小河邊。河水清澈,緩緩流淌,岸邊水草豐茂,垂柳依依。他找了個樹蔭下的平緩處:“就這兒吧,之前我看見有人在這兒釣到過。”
兩人支好馬紮,陸建明幫林秀秀掛好魚餌——是早上從牆根挖的幾條蚯蚓。林秀秀學著他的樣子,有些笨拙卻認真地將魚鉤拋進水裏。浮漂在水麵輕輕晃動。
春日的陽光暖洋洋的,風裏帶著青草和河水的濕潤氣息。兩人都沒說話,靜靜地盯著水麵。起初林秀秀還有些緊張,生怕錯過魚訊,但很快就被這份寧靜感染,心神漸漸放鬆下來。
沒想到,剛坐下不到一刻鍾,林秀秀手裏的魚竿猛地一沉!
“呀!”她輕呼一聲,手忙腳亂地提竿。陸建明趕緊湊過來幫忙。魚線繃緊,水下傳來掙紮的力道。陸建明順著勁兒,慢慢將魚拉近岸邊,然後用網兜一撈——一條銀光閃閃、約莫巴掌大的鯽魚在網兜裏撲騰!
“開門紅!”陸建明笑著把魚取下來,放進裝了少許河水的水桶裏。魚兒入水,甩了甩尾巴,遊動起來。
林秀秀看著桶裏活蹦亂跳的魚,臉上綻開驚喜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這親手釣上來的收獲,比什麽都讓人高興。
興許是選的位置好,也興許是今天運氣不錯,接下來兩人幾乎沒怎麽空竿。雖然再沒有更大的魚,但小鯽魚、小白條接二連三地被釣上來,水桶裏漸漸熱鬧起來,銀鱗閃閃,濺起細小的水花。
快到中午時,陸建明看了看日頭,又看了看收獲頗豐的水桶,說:“差不多了,咱們回吧。這魚新鮮,得趕緊處理。下午要是還想來,我再陪你。”
林秀秀意猶未盡,但還是聽話地開始收竿。看著小半桶活魚,她心裏盤算著:“這魚都不算大,直接燉了刺多。我們醃上,曬一曬,做成煎魚怎麽樣?到時候早上配粥,或者晚上就著米糊吃,肯定香!”
“行啊,聽你的。”陸建明提起水桶,沉甸甸的,心裏也滿是收獲的喜悅,“你手藝好,怎麽做都好吃。”
兩人收拾好東西,沿著來路往回走。林秀秀提著輕便的魚竿馬紮,陸建明拎著沉甸甸的水桶,桶裏的魚偶爾撲騰一下,濺出幾點水珠。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們身上,斑斑駁駁,空氣中彌漫著青草香和淡淡的魚腥味,這是屬於勞作與收獲的、質樸而快樂的氣息。
他們邊走邊輕聲商量著中午吃什麽,晚上怎麽醃魚,誰也沒注意到,就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岔路口,一個穿著藍色工裝、手裏拎著點心匣子的男人,正怔怔地望著他們的背影,尤其是林秀秀臉上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輕鬆愉悅的笑意。
那人是王建軍。
今天休息,他陪著新婚不久的妻子回機械廠家屬院的孃家。剛走到這附近,就看見了一個有些熟悉、卻又似乎有些不同的側影。他起初不敢確認,直到林秀秀轉過頭,和旁邊的男人說著什麽,臉上露出他記憶中從未有過的、如此明朗恬靜的笑容,他才恍然驚覺——真的是她。
那個曾經癡癡跟在他身後,說話顛三倒四,眼神總是茫然的傻秀秀。
她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頭發梳得整齊,穿著一身半新但潔淨的藍布衣裳,身姿比從前挺直了許多,走在那個高大男人身邊,神情安然,甚至帶著一種他難以形容的滿足感。那個男人側頭聽她說話,神情溫和,手裏沉甸甸的水桶顯然是他們共同的收獲。
王建軍的心像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有點悶,有點空落落的。他忽然想起自己退婚時,她站在家門口,用那雙變得清明的眼睛靜靜看著他的樣子。那時他隻顧著擺脫“包袱”的輕鬆和對城裏新生活的嚮往,並未深想。
“建軍,看什麽呢?走啊,媽該等急了。”旁邊拎著水果的妻子拉了拉他的胳膊,疑惑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看到遠處一對尋常夫妻的背影。
“哦,沒什麽,好像……看到一個以前的鄰居。”王建軍猛地回過神,收回視線,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波瀾,對妻子笑了笑,“走吧。”
他提起點心匣子,挽著妻子,轉身朝著與林秀秀他們相反的方向走去。春日和暖,他卻覺得方纔看到的那一幕,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蕩開的細微漣漪,許久未能平息。那個他曾以為會是拖累的“傻”姑娘,似乎在沒有他的世界裏,把日子過成了他未曾想象過的、踏實安寧的模樣。
而走在前麵的林秀秀和陸建明,對這次偶然的交錯毫無所覺。他們提著滿滿的收獲,心裏裝著對午飯的期待,腳步輕快地朝著他們共同經營的小家走去。那桶裏活魚的偶爾撲騰聲,和兩人偶爾的低語聲,融入春日午前的微風裏,尋常,卻充滿了真實可觸的生活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