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報紙,認真地看著姐姐:“姐,你現在基礎打得差不多了,光認字不夠,得正經學點東西了。”他想了想,“等我下次來,想法子給你淘換點小學的課本。語文、算術,都得學。你認了字,就能自學了,我放假過來再教你難的。”
林秀秀有些茫然:“學……小學的?”
“對!”林修遠用力點頭,眼神清澈而充滿期望,“姐,你現在是城裏戶口了,將來要是政策允許,或者姐夫有關係能幫上忙,你可以去參加掃盲班結業考試,甚至去考小學畢業文憑!有了小學文憑,說不定就能在街道或者廠裏找個臨時工幹幹。就算不工作,你多學點,懂得多了,和姐夫也有更多話聊啊。”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對成人世界的敏銳觀察和擔憂:“姐夫是技術員,有文化,一直在學習,在進步。這次考級通過了,以後說不定還能考更高的級別。姐,你得跟著一起學,一起進步才行。不然……不然時間長了,你和姐夫差距越來越大,共同話題越來越少,那……那多不好。”
林秀秀聽著弟弟的話,起初有些懵懂,但聽到最後那句“差距越來越大,共同話題越來越少”,心裏猛地一緊。她忽然想起大嫂蘇文娟,想起她提起自己父母時的複雜神情,想起她偶爾流露出的、與這個工人家庭格格不入的某種氣息。也想起陸建明在燈下看書畫圖時,自己隻能在旁邊縫補或發呆的情景。
她雖然不懂什麽大道理,但弟弟話裏最核心的意思,她聽明白了——她不能一直停留在隻是“認字”、會做飯種菜的程度。她得學更多,懂得更多,才能穩穩地站在陸建明身邊,而不是被越落越遠。否則……“離婚”這兩個可怕的字眼雖然沒從弟弟嘴裏說出來,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了她一下。
她看著弟弟關切又認真的臉,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頭:“嗯!修遠,姐知道了。姐學。你……下次來,幫姐帶書。姐在家,自己學。等你放假,來教姐。”
林修遠見姐姐聽進去了,而且眼神變得堅定,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這就對了!姐你這麽聰明,肯定能學好!”
下午,林修遠要趕回學校上下午的課。林秀秀把弟弟帶來的東西又歸置了一遍,留下自家要吃的,看著那兩條鮮魚和紅豔豔的野果,心裏有了主意。
大嫂最近孕吐好像厲害些,臉色也不太好。這野果酸甜,或許能開胃?魚也新鮮,燉點湯,有營養。
她把其中一條魚收拾幹淨,用鹽稍微醃一下。又把野果幹和新鮮野果各分出一半,仔細包好。再摘了一把自己種的最嫩的小青菜,準備晚上做個涼拌菜。
等大嫂晚上下班過來,就把這些給大嫂。雖然不能完全理解弟弟說的那些關於“共同進步”的深意,但關心家人,照顧好身邊人,總是沒錯的。而且,大嫂也在努力學習適應新的生活,她們或許……可以互相鼓勵?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給小小的院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紅色。灶房裏飄出淡淡的魚湯鮮香,混著糧食的焦香,在暮色初臨的空氣裏靜靜彌漫。
林秀秀剛把最後一張雜糧餅子貼進鍋邊,蓋上鍋蓋,就聽見院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和朵朵奶聲奶氣的說話聲。她擦了擦手,走到門口,正好看見蘇文娟牽著女兒的小手走進來。蘇文娟的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一些,但眉眼間仍帶著懷孕的疲憊,一手還無意識地輕輕撫著小腹。
“大嫂,朵朵,來啦。”林秀秀臉上露出笑容,側身讓她們進來,“飯剛好,快洗手坐下。”
“又麻煩你了,秀秀。”蘇文娟有些歉然,聲音也比平日柔和許多,“你大哥這幾天加班,家裏就我們娘倆……真是辛苦你了。等過幾天他不那麽忙了,就好了。”
林秀秀搖搖頭,從鍋裏端出熱氣騰騰的餅子:“不麻煩。我一個人吃飯也冷清,你們來正好。”
她轉身又從灶台上端下一個陶罐,蓋子一掀,濃鬱的鮮香立刻撲鼻而來。是奶白色的鯽魚豆腐湯,湯麵上浮著碧綠的蔥花和幾點金黃的油星,豆腐切成小塊,在湯裏微微顫動。旁邊還有一盤碧綠油亮的涼拌小青菜,上麵撒著細細的蒜末和紅亮的辣椒油,看著就清爽開胃。
“大嫂,你嚐嚐這魚湯,我燉了好久,刺都挑幹淨了。豆腐也嫩。”林秀秀一邊給蘇文娟盛湯,一邊說,“魚和青菜是上午修遠送來的,新鮮。豆腐是我下午去買的。還有這個,”她指了指桌上一個小碟子,裏麵是紅豔豔的新鮮野果和深褐色的野果幹,“也是修遠從山裏摘的,酸甜開胃,你走時帶點回去,看能不能壓壓孕吐。”
蘇文娟看著眼前這頓特意為她準備的、清淡卻用心的飯菜,再看看林秀秀關切的眼神,心裏湧起一陣暖流。自從開始有妊娠反應,她吃什麽吐什麽,嘴裏整天泛著苦水,人也迅速消瘦下去。婆婆趙月娥雖然也關心,但年紀大了,精力有限,還要操持一大家子。反而是這個平時話不多、看著有些憨拙的弟媳,默默地擔起了照顧她的擔子,每天換著花樣給她做吃的。
她先夾了一筷子涼拌青菜。青菜焯得恰到好處,保留了脆嫩的口感,酸辣的調味汁巧妙地蓋住了她最反感的油膩和腥氣,意外地勾起了她久違的食慾。她又小心地喝了口魚湯。湯燉得醇厚,帶著魚肉和豆腐交融的鮮甜,溫熱地滑過喉嚨,胃裏暖洋洋的,竟然沒有引起絲毫反胃。她試著吃了一小塊豆腐,又吃了點剔好的魚肉,都安然無恙。這是她這些天來,第一頓吃得這麽順暢的飯。
“秀秀……”蘇文娟聲音有些哽咽,她低下頭,掩飾性地又喝了一口湯,“這湯……真好喝。冷盤也爽口。”
一旁的朵朵已經抱著小碗,吃得臉頰鼓鼓,聞言抬起頭,奶聲奶氣地補充:“小嬸做的菜,最好吃啦!比奶奶做的還好吃!”童言無忌,卻讓兩個大人都笑了起來,氣氛更加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