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杯地瓜酒下肚,陸誌強的話匣子開啟了:“今天公社開會,說要搞什麽‘農業學大寨’,修梯田。咱們村後山那片坡地,明年開春得整治整治……”
陸建明安靜地聽著,偶爾應兩聲。等大伯說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大伯,我今天看見林秀秀了。”
陸誌強放下酒杯:“哦?那孩子現在怎麽樣?”
“看著挺好,眼神清亮,不像是……”陸建明頓了頓,“不像是有毛病的。”
“是不傻了。”陸誌強點點頭,“前天我還碰見林大山,他說秀秀現在能幫著做飯了,雖然慢點,但細心,從沒摔過碗。就是說話還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不過比以前強多了。”
陸建明夾了根鹹菜,在嘴裏慢慢嚼著:“她家為人怎麽樣?”
陸誌強看了侄子一眼,眼神裏多了些審視:“林大山家?那是咱們村數一數二的厚道人家。林大山做木工,從不多要價,誰家有困難他還少收點。王氏更是個熱心腸,半夜有人喊接生,爬起來就走,從沒怨言。”
他抿了口酒,繼續說:“那年秀秀發燒,家裏錢不夠,是林大山挨家挨戶借的。後來一點一點還,從不拖欠。村裏人都說,林家雖然出了個傻閨女,但家風正,沒人看不起他們。”
陸建明點點頭,又問:“那……要是現在有人去提親,她家會同意嗎?”
飯桌上靜了一瞬。
大伯母手裏的筷子停在半空,陸建軍瞪大了眼睛,連嘴裏塞的飯都忘了嚼。
陸誌強慢慢放下酒杯,盯著侄子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建明,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陸建明迎上大伯的目光,神色平靜:“就是您想的那個意思。”
“胡鬧!”陸誌強第一反應是反對,“你是城裏戶口,機械廠技術員,一個月工資四十八塊五!找什麽樣的姑娘找不到?非得找個農村的?還是個被退過婚的?”
“農村的怎麽了?”陸建明聲音不高,但很穩,“我爸不也是從農村出去的?我爺我奶現在不還在村裏?”
“那不一樣!”陸誌強急了,“你爸那是沒辦法,那時候城裏招工。你現在有條件了,就該找個門當戶對的!你爹你娘能同意?”
陸建明給大伯斟了杯酒:“大伯,您聽我說完。”
他放下酒壺,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碗邊:“我在廠裏也相看過幾個姑娘,不是要三轉一響,就是要三十六條腿。有一個更離譜,還沒見麵呢,先托人問我能弄到多少工業券。”
“我不是說她們不好,人往高處走,誰不想過好日子?”陸建明笑了笑,笑容裏有些說不清的情緒,“可我就是覺得累。算計來算計去,日子過得跟做買賣似的。”
陸誌強皺著眉頭聽著。
“我今天看見林秀秀,她站在家門口送王建軍走,臉上沒怨也沒恨,就那麽安安靜靜地站著。”陸建明繼續說,“後來我去供銷社買煙,又碰見她了。她在布櫃台前看了好久,最後就買了三尺最便宜的藍布。售貨員問她夠不夠,她慢悠悠地說:‘給弟弟,做件,襯衣。我不用。’”
他頓了頓:“就那一句話,我突然就覺得,這姑娘實在。”
飯桌上又靜下來。煤油燈的光暈在每個人臉上跳躍。
過了好一會兒,陸誌強才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建明,你想清楚了?她可是……可是腦子真真切切出過毛病的。就算現在好了,萬一日後……”
“萬一日後再犯病,我認。”陸建明截住話頭,“大伯,我今年二十四了,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自己要什麽。”
他看著大伯,眼神很認真:“我不要多精明的媳婦,就要個心眼實誠的、能安心過日子的。秀秀家您也說了,家風正,父母明理,弟弟有出息。這樣的家庭,教出來的孩子錯不了。”
陸誌強長歎一口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他盯著空杯子看了半晌,才說:“那你爹孃那邊……”
“我會說。”陸建明道,“但得先問清楚秀秀家的意思。要是人家不同意,說啥都白搭。”
“這倒是。”陸誌強點點頭,神色緩和了些,“林家疼閨女是出了名的。就算現在秀秀被退婚,他們也不會隨便找個人就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