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娟在切豆腐。她刀工也不錯,豆腐切得方方正正,薄厚均勻。“媽,這豆腐怎麽做?麻婆豆腐?”
“嗯,放點肉末,辣一點。”趙月娥說著,開始熱鍋倒油,“今天過年,口味重點沒事。”
油熱了,她把剁好的雞塊倒進去,刺啦一聲,香氣頓時彌漫開來。翻炒幾下,雞肉變色了,加入薑片、蔥段,再倒入蘑菇幹,繼續翻炒。然後加水,沒過雞肉,蓋上鍋蓋燉。
另一邊,蘇文娟已經開始炒肉末了。林秀秀站在水池邊,仔細地洗著菠菜——這是陸誌剛早上從菜站搶來的,難得的綠葉菜。
廚房裏熱氣騰騰,三個女人各司其職,偶爾說幾句話。
“秀秀,你弟弟什麽時候開學啊?”蘇文娟問。
“正月十六。”
“讓他有空來玩。”趙月娥接話,“那孩子懂事,我喜歡。”
林秀秀點點頭,嘴角彎了彎。
菜一道一道出鍋。蘑菇燉雞的香氣濃鬱,麻婆豆腐紅亮誘人,清炒菠菜碧綠生脆,還有一盤炸花生米,一盤涼拌蘿卜絲,最後是那條紅燒鯉魚——燉得湯汁濃稠,撒上蔥花,色香味俱全。
六個菜,把小小的餐桌擺得滿滿當當。
“開飯啦!”趙月娥端上最後一盤菜,揚聲喊道。
男人們帶著孩子進來了。朵朵被陸建國抱在懷裏,聞著香味,小手直往桌上伸。陸誌剛在主位坐下,看了看滿桌的菜,又看了看圍坐的一家人,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來,都坐。”他說。
大家落座。陸建國給朵朵圍上小圍嘴,蘇文娟盛了碗雞湯,吹涼了喂孩子。陸建明給林秀秀夾了塊雞腿肉,又給自己夾了塊蘑菇。
陸誌剛舉起酒杯——裏麵是自家釀的米酒,渾濁,但香氣醇厚。
“來,”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鄭重,“希望來年,我們朵朵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老大和老二,家庭美滿,工作順利。”
趙月娥也舉起杯子:“我們全家平平安安,就是最好的。”
“對,平安最好。”蘇文娟附和。
陸建明和陸建國也舉杯。林秀秀不會喝酒,就端起了茶杯。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一家人,在年三十的中午,圍坐在溫暖的屋子裏,吃著豐盛的飯菜,說著家常的話。
窗外,陽光正好。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劈啪作響,像是為這頓團圓飯伴奏。
林秀秀小口吃著飯,聽著大家的談話。陸建國說廠裏明年可能要擴建車間,陸建明說技術科最近在研究新圖紙,蘇文娟說紡織廠年後有一批招工指標……這些她不太懂,但聽著,心裏踏實。
這就是家的感覺吧。熱鬧,溫暖,踏實。
吃完飯,女人們收拾碗筷。林秀秀洗碗,蘇文娟擦桌子,趙月娥把剩菜歸置好。配合默契,像是合作了很多年。
收拾完,趙月娥說:“都歇會兒吧。晚上還得包餃子守歲。”
陸建國帶著朵朵去睡午覺,蘇文娟回屋收拾東西。陸建明拉著林秀秀,去了自己以前的房間。
房間很小,就一張單人床,一個舊書桌,一個衣櫃。床單被褥都是幹淨的,但能看出來很久沒人住了,空氣裏有股淡淡的灰塵味。
“這是我的房間。”陸建明說,“從小住到大。”
林秀秀打量著這個房間。牆上貼著幾張泛黃的獎狀——“三好學生”、“勞動模範”,還有一張機械圖紙,用圖釘釘在牆上。書桌上擺著幾本舊書,都是技術類的。衣櫃門上貼著一麵小鏡子,鏡麵有些花了。
很簡單的房間,但處處透著陸建明生活過的痕跡。
“坐。”陸建明拍了拍床。
林秀秀在床邊坐下。床是硬板床,鋪著厚褥子,坐著很實在。她躺下去,枕頭上還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陸建明也躺下來,側著身,看著她。
“累嗎?”他問。
林秀秀搖搖頭,又點點頭:“一點。”
忙了一上午,確實有點累。
“睡會兒吧。”陸建明伸手,很自然地摟住她的肩,“我們家晚上有守歲的習俗,現在不睡,晚上你堅持不住。”
林秀秀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她靠在他懷裏,能聽見他平穩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著窗外飄進來的年味。
這是她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躺在他的舊床上,躺在他從小長大的房間裏。
像是離他的心,又近了一步。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溫暖的光斑。遠處,隱約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鞭炮聲。
屋裏很安靜,隻有兩人均勻的呼吸聲。
林秀秀閉上眼,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這個年,真好。
有家,有親人,有溫暖。
還有身邊這個人。
雖然日子還長,路還遠,但她不怕。
慢慢走,總會走好的。
就像這年,一年一年地過,總會越過越好。
她相信。
想著想著,睏意襲來。她往陸建明懷裏縮了縮,睡著了。
陸建明看著她安靜的睡顏,輕輕拉過被子,給她蓋好。
然後他也閉上眼,心裏是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平靜。
這個年,確實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