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天,藍得透亮。昨夜裏下的一層薄雪,在晨光裏泛著細碎的光。機械廠家屬院裏,早早地就熱鬧起來——孩子們穿上了新衣,手裏捏著拆散的鞭炮,東家西家地串;大人們忙著貼春聯、掛燈籠,空氣裏飄著燉肉炸丸子的香氣。
陸建明和林秀秀到老宅時,院子裏正熱鬧。陸誌剛站在板凳上,手裏拿著一副紅紙黑字的春聯,陸建國在下麵扶著凳子,仰著頭喊:“爸,往左點……再往左點……好,正了!”
“爸,大哥。”陸建明快步走過去,“我來貼。”
“建明來了?”陸誌剛從凳子上下來,把春聯遞給他,“正好,你個子高,你來。這是大門上的,還有屋門上的,都在這兒。”
陸建國把一碗熱乎乎的漿糊端過來:“剛熬的,黏性正好。”
陸建明接過春聯,看了看內容——“東風化雨山山翠,政策歸心處處春”,標準的年聯。他捲起袖子,拿起刷子,蘸了漿糊,均勻地刷在春聯背麵。
林秀秀站在一旁看著。陽光照在紅紙上,照得那黑字亮堂堂的。她認得一些字了——“東”、“風”、“山”、“春”,這些李老師都教過。
“秀秀,進屋去。”陸建明頭也不回地說,“外頭冷。”
林秀秀點點頭,轉身往屋裏走。推開門,一股暖意混著炒花生的香氣撲麵而來。
屋裏,趙月娥正和蘇文娟在茶幾上擺年貨——瓜子、花生、紅棗、柿餅,還有一小碟花花綠綠的水果糖。朵朵——陸建國和蘇文娟兩歲的女兒,正搖搖晃晃地追著一個彩色皮球跑,看見林秀秀進來,停下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她。
“秀秀來了?”趙月娥抬起頭,臉上帶著笑,“快坐,外頭冷吧?”
“不冷。”林秀秀小聲說,在沙發邊上坐下。
蘇文娟抓了一把瓜子塞到她手裏:“嗑瓜子。這花生也是剛炒的,香。”
林秀秀接過瓜子,沒嗑,隻是握著。朵朵抱著皮球蹭過來,仰著小臉看她。她伸手摸摸孩子的頭,從口袋裏掏出兩顆水果糖——是昨天母親給的,她一直留著。
“給。”她把糖遞過去。
朵朵看看糖,又看看媽媽。蘇文娟笑著點點頭:“拿著,謝謝嬸嬸。”
“謝謝嬸嬸。”奶聲奶氣的。
朵朵接過糖,寶貝似的攥在手心裏,又跑開去玩了。
趙月娥看著這一幕,眼神柔和了許多。她倒了杯熱水遞給林秀秀:“晚上包餃子,中午炒菜。到時候你倆給我打下手。”
“好。”蘇文娟應道,“到時候讓建國他們帶朵朵。”
趙月娥點點頭,又轉向林秀秀:“秀秀,你……”她頓了頓,“你會包餃子吧?之前隻看到你會擀餅”
“會。”林秀秀說,“慢,但會。”
“慢不怕,仔細就行。”趙月娥說著,起身從櫃子裏拿出一疊布料,放在茶幾上,“對了秀秀,這個你拿回去。”
林秀秀看著那疊布。顏色有些雜——深藍、淺灰、藏青,還有一塊棗紅色的。她拿起來摸了摸,料子很軟,是棉的,但仔細看,能看出染色不均的地方,有的深一塊淺一塊,有的還染花了。
“過年廠子處理一批瑕疵布,”蘇文娟在一旁解釋道,“瑕疵的地方比較多,便宜。我先搶了不少,給你拿一部分。雖然染壞了,但料子好,拿回去裁一裁,做衣服裏子,或者拚著做件罩衫,都不錯。”
林秀秀摸著那些柔軟的布料,心裏暖暖的:“謝謝大嫂。”
“客氣啥。”蘇文娟笑道,“你手巧,上次給建明做的那件襯衫,我看了,針腳比我都好。這些布到你手裏,不算糟蹋。”
正說著,陸建明和陸建國貼完春聯進來了。陸建明一眼看見茶幾上的布料,又看看秀秀感激的表情,心裏明白了。
“大嫂,”他開口,“有事說話。”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蘇文娟聽懂了——是承她的情,以後需要幫忙盡管開口。她笑著擺擺手:“能有啥事,一家人。”
陸誌剛和趙月娥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欣慰。兩個兒子結婚後,妯娌間能這樣和平相處,互相幫襯,比什麽都強。
“行了,”趙月娥站起來,“讓他們爺仨看孩子,我們去做飯。今天中午燉個魚,還有秀秀拿來的蘑菇幹燉雞肉,再做個豆腐……我看看你爹還買了什麽。”她一邊唸叨一邊往廚房走,“今天中午六個菜,我們好好過個年。”
蘇文娟跟著站起來,拉了拉林秀秀的袖子:“走,幫忙去。”
廚房不大,三個女人擠進去,頓時熱鬧起來。趙月娥掌勺,蘇文娟切菜,林秀秀打下手——洗菜、剝蒜、遞東西。
趙月娥先把魚收拾了——是陸建明大伯給的那條鯉魚,已經收拾幹淨了。她熟練地在魚身上劃了幾刀,抹上鹽和料酒,醃著。又把昨天泡發的蘑菇幹拿出來,洗幹淨,擠幹水分。
“秀秀,把雞剁了。”趙月娥吩咐,“會剁嗎?”
林秀秀點點頭,接過菜刀和半隻雞——是昨天陸建國去供銷社排隊買的。她把雞放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剁成均勻的小塊。動作不快,但每一刀都穩,剁出來的雞塊大小差不多。
趙月娥在一旁看著,暗暗點頭。這姑娘雖然慢,但做事一絲不苟,收拾得也幹淨。雞剁好了,案板上清清爽爽,沒有濺得到處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