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燭火昏黃,燈芯劈啪一跳,濺出細碎的火星。十二阿哥永基站在紫檀木書桌前,垂眸望著階下躬身侍立的幕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錦緞,眼底那層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正一點點被沉鬱的陰雲覆蓋,整個人陷進了深不見底的沉思裡。
皇額娘那拉氏,如今被囚在翊坤宮偏殿,宮門落鎖,侍衛環伺,形同軟禁。昔日中宮威儀蕩然無存,連宮人都敢暗地裏輕慢,皇阿瑪更是連提都不願提她一句,厭棄與冷漠,像冰棱一樣紮在永基心上。他今年不過十幾歲,尚未成年,在這吃人的紫禁城裏,無母族撐腰,無權勢傍身,唯有一條路可走——拚盡全力,讓皇阿瑪看見他,器重他,寵信他,唯有聖眷加身,才能把深陷泥沼的皇額娘,一點點拉出來。
腦海裡猝不及防翻湧出皇額孃的模樣。不是中宮朝會上端莊威嚴的皇後,而是私下裏握著他的手,溫柔摩挲他發頂的模樣。那雙總是含著柔光的眼,叮囑他天涼加衣、讀書莫要熬夜的細語,生病時徹夜守在榻前的悉心照料,一幀幀在眼前閃過。心口驟然一縮,酸澀與疼惜翻湧上來,堵得他喉間發緊,連呼吸都帶著鈍痛。
他抬眼,目光落在幕僚身上,少年的眼底沒有了往日的溫順,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決絕。他緩緩點頭,應下了那步步為營的計策。
從此,紫禁城的晨光裡,最先響起的是十二阿哥習射的弓弦聲;書齋的深夜裏,最晚熄滅的是他案頭的燭火。君子六藝——禮、樂、射、禦、書、數,他拚盡了全部心力,近乎自虐般地苦學苦練。手腕練到痠痛抬不起,握筆的指節磨出薄繭,騎射時摔在青石地上,膝蓋青紫一片,也隻是咬著牙爬起來,一聲不吭。
天道酬勤,他的進步快得驚人。
乾隆皇帝初見時便眼前一亮,不止一次在朝堂上當眾頷首誇讚,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欣賞:“永基這孩子,心性、資質、模樣,竟與永琪有七分相像。”
這話像風一樣吹遍後宮。即便駕臨令妃的宮裏,乾隆一提及十二阿哥,臉上便不自覺漾開笑意,眉眼彎彎,連語氣都軟和幾分,全然是對十二阿哥的滿意。
坐在一旁親手奉茶的令妃,指尖猛地一緊,茶蓋磕在杯沿,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她臉上依舊掛著溫婉柔順的笑,眼底卻是藏不住的驚濤駭浪,一顆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緊,悶得發慌。
永琪……那是皇上曾經最屬意的皇子,文韜武略,堪當大任,若非英年早逝於戰場,太子之位,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而此刻,皇上說永基是諸多皇子中最像永琪的,且樣樣優秀。
像永琪……這三個字,重如千鈞。
難道皇上心中,已經動了立永基為儲的念頭?
令妃垂著眼,指尖緩緩落在乾隆肩頭,不輕不重地按揉著,嘴裏柔聲附和著皇上的話,一顆心卻在胸腔裡火燒火燎,幾乎要燒穿她的五臟六腑。她這一生籌謀算計,步步為營,為的不就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永琰嗎?若永基真的得勢,那她和永琰,將再無出頭之日。
為了永琰,她不能等,也不能輸。她必須豁出去。
當夜,令妃便遣了心腹,暗中聯絡福倫,授意他暗中拉攏朝臣,結黨鋪路。她腦海裡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當年小燕子與永基走得近,永琪便猝然死在了沙場之上,世事無常,人心難測,或許……她也能找到那樣的“辦法”。
思及此,令妃眼底閃過一絲狠戾,轉瞬又被溫柔掩蓋。她尋了個思念小燕子的由頭,柔聲向乾隆請旨,召小燕子進宮相伴。乾隆本就偏愛令妃,當即樂嗬嗬地準了,第二天,一道聖旨,徑直送往了宮外的府邸。
好不容易得了片刻清閑的小燕子,接到聖旨的那一刻,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她天生厭棄皇宮裏繁文縟節、冠冕堂皇的一套,更不喜那身規規矩矩、裹得人喘不過氣的宮裝,可皇命難違,她隻能強壓下心底的不耐。
張嬤嬤帶著幾個宮女忙前忙後,為她梳髻、上妝、更衣,綾羅綢緞裹身,珠翠點綴發間,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小燕子坐在鏡前,看著鏡中被裝扮得端莊貴氣的自己,隻覺得渾身不自在,厭煩與無奈纏在一起,像一張網,將她牢牢罩住。
踏入令妃宮殿時,殿內早已備下了她最愛的糕點與熱茶,水汽氤氳,甜香瀰漫,看上去一派溫情脈脈。令妃起身迎上來,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語氣親昵得如同親母女,句句都繞著她的兩個孩子——身體可康健?進食可香甜?玩耍可盡興?
小燕子一一應聲,提起孩子時,嘴角還是忍不住微微上揚,眼底漾開真切的溫柔與幸福,那是為人母最藏不住的柔軟。可她心裏明鏡似的,令妃這般殷勤,絕不是單純的思念,必定另有所圖。
眼看閑話聊得差不多了,令妃不動聲色地朝身邊的李嬤嬤遞了個眼色。那眼色極快,藏在眼尾的褶皺裡,隻有近身之人才能察覺。李嬤嬤心領神會,抬手輕輕一揮,壓低聲音道:“都退下吧,娘娘與格格要敘說家事,不得打擾。”
滿殿的太監宮女齊齊躬身,衣袂摩擦聲輕細整齊,一個個低眉順眼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門“吱呀”一聲緩緩合上,嚴絲合縫。門外守著兩個貼身太監,腰背挺直,目不斜視,將整間暖閣,隔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小天地。
空氣瞬間靜了下來,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
令妃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急切:“小燕子,你向來是支援永琰的,對不對?”
小燕子握著茶杯的手一頓,緩緩放下白瓷杯盞,杯底與桌麵輕觸,發出一聲輕響。她抬眸,眼底裝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語氣無辜:“令妃娘娘為何這樣問?可是宮裏出了什麼事?”
令妃急得指尖都在發顫,卻又不敢高聲,隻能壓著聲音道:“你沒聽見皇上說嗎?皇上說永基像永琪!永琪是什麼人?那是差點被立為太子的人!皇上這話,分明是屬意永基啊!”
小燕子垂眸,指尖輕輕刮著杯沿,狀似沉思,片刻後才抬眼,望著令妃焦灼的臉,語氣平靜:“娘娘別急,再等等看,或許皇阿瑪隻是隨口誇讚罷了。再者,奪嫡之事兇險萬分,我一個宮外的格格,怎敢參與?若是被皇阿瑪知道,怕是要掉腦袋的。”
令妃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立刻轉了話頭:“那你哥哥呢?他前去賑災,如今情形如何?此番回京,皇上必定會給他陞官加爵!他上次打了勝仗,皇上要賞,他執意推卻,說軍功是眾人的,這般品性,皇上更是看重。此番賑災有功,你說,皇上會何時封賞他?”
小燕子麵上依舊平靜無波,心底卻冷笑一聲。
原來在這兒等著她。繞了這麼大圈子,終究是想拉攏她的哥哥,讓蕭劍站到永琰這一邊,為令妃母子鋪路。
她淡淡一笑,語氣淡然:“娘娘說笑了,哥哥尚未回京,具體情形,我這個做妹妹的,也一無所知。”
一來一回,令妃磨破了嘴皮,卻沒從小燕子嘴裏套出一句有用的話,連半點承諾都沒得到。她心中又急又氣,卻又不能發作,隻能強壓著煩躁,勉強笑著讓小燕子改日帶晴兒一同進宮,隨後便心不在焉地將人打發了。
小燕子走出宮時,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她與令妃打了半天太極,字字句句都滴水不漏,她要的,本就是令妃著急。
越急,越好。
人一旦被逼到絕境,心亂了,方寸失了,便會病急亂投醫。
出宮的馬車平穩行駛在長安街上,窗外人聲鼎沸,車馬喧囂,一派市井繁華。行至一處糕點鋪前,隻見鋪前人潮湧動,香氣飄出半條街,生意火爆得不得了。小燕子掀開車簾一角,看了一眼,忽然輕聲道:“停車。”
馬車穩穩停在路邊。
小燕子帶著貼身丫鬟緩步走下馬車,一身華貴宮裝,通身氣度不凡,與街邊的市井煙火形成鮮明對比。剛踏入糕點鋪,丫鬟便上前一步,對著掌櫃的揚聲問道:“掌櫃的,可有新做的荷花酥?”
掌櫃的一見來人,眼睛一亮,立刻堆起滿臉恭敬的笑,連連躬身:“夫人裏麵請,樓上雅間備好了!”
小燕子微微頷首,一言不發,跟著掌櫃的往二樓走。
她這身裝扮,瞬間吸引了鋪內所有人的目光。眾人的視線落在她身上,交頭接耳,小聲議論:
“這位夫人是誰啊?看穿戴氣度,像是宮裏出來的貴人。”
“一進門就被掌櫃的直接請上二樓,定然身份不凡!”
“你看那氣質,那眉眼,尋常人家可養不出這樣的貴氣……”
議論聲細碎地飄進耳裡,小燕子恍若未聞,腳步平穩,神色淡然,彷彿周遭的目光與竊語,都與她無關。
二樓雅間清靜雅緻,一張八仙桌早已擺好,小二麻利地奉上熱茶。掌櫃的等小燕子落座,立刻上前添茶,動作麻利,聲音卻壓得極低,低到隻有兩人能聽見,帶著一絲隱秘的恭敬:“主子,可是有要事吩咐?”
小燕子端起茶杯,淺啜一口,茶香清冽,她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異樣:“沒什麼要事,隻是許久沒吃這兒的荷花酥,想念得很。做好了,直接送到府裡即可。”
掌櫃的眼神一凜,立刻會意,垂首低聲應道:“是,小的明白。”
說話間,荷花酥端了上來,酥皮層層疊疊,粉嫩如荷,香氣撲鼻。小燕子拿起一塊嘗了一口,便起身帶著丫鬟下樓離去。
她前腳剛走,掌櫃的臉上的恭敬瞬間褪去,神色一緊,急匆匆從後堂繞到樓下。街角處,一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正縮在牆根,掌櫃的快步上前,塞給小乞丐兩文錢,語氣和善:今兒個生意不錯“給你,拿去買兩個熱包子吃吧。”
銅錢落下的瞬間,一張折得極小的密信,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小乞丐的掌心,快得無人察覺。
小乞丐攥緊手心的信,抬頭看了掌櫃的一眼,點點頭,轉身便鑽進了擁擠的人流裡,腳步匆匆,轉瞬便消失在街巷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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