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的風,帶著瀾滄江畔潮濕的水汽,卷著軍營帳篷的帆布獵獵作響。已是戌時,帳內卻隻點了一盞孤燈,將小燕子的影子拉得頎長,投在冰冷的軍帳壁上,像一幅凝固的剪影。
她坐在鋪著狼皮褥子的軟椅上——那是永琪尋遍附近山頭才得來的,此刻卻成了她最好的偽裝。指尖捏著的那封來自京城的信,邊角已被掌心的汗濡濕。永琰的字尚帶著少年人的清雋,卻藏著與年齡不符的銳利,每一個關於“身體安否”的問候,都裹著試探的鉤子,句句不離“榮親王妃是否仍掌兵權”“蕭將軍近日是否過於親近營中將領”。
小燕子垂眸,看著那“皇額娘囑兒問安”的落款,眼底最後一點溫度,隨著燭火的跳躍,寸寸熄滅。
她慢條斯理地將信折起,又展開,彷彿在審視一場早已寫好結局的戲。而後,她抬手,將那片承載著皇家涼薄的紙,送進了腳邊的火盆。
火苗“騰”地一下竄起,舔舐著宣紙,將少年的字跡、宮牆的算計,統統吞入赤紅的腹中。紙灰打著旋兒,飄在冷空氣中,最後落在她素色的錦袍下擺。小燕子微微傾身,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笑,那笑意不達眼底,隻在唇邊凝成一道譏諷的弧。
“皇家無情……”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風,卻帶著淬了冰的重量,“令妃娘娘,當年紫禁城的簷角,容得下我這隻野燕子,如今這邊境的塵土,你倒是容不下了?”
帳外傳來腳步聲,是值守的親兵。小燕子斂了神色,重新靠回軟椅,恢復了那副纏綿病榻的虛弱模樣,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倦怠:“去請五阿哥過來。”
親兵麵露難色:“回王妃,五阿哥正與福大學士在沙盤前推演戰術,說是軍情緊急,任何人不得打擾。”
小燕子指尖微微一頓,隨即鬆開,指節泛白。她當然知道他忙,忙著建功立業,忙著在這緬甸戰場上,為他那個“儲君”的位置,再添一塊沉甸甸的軍功。
“也罷。”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平靜,“那便去請蕭將軍。告訴他,我悶得很,想出去走走。”
蕭劍進來時,正看見小燕子望著帳外的月色出神。她單手支頤,側臉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柔和,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連他掀簾而入的動靜,都未曾驚動。
“小燕子。”蕭劍輕喚一聲,聲音裏帶著兄長特有的溫厚。
小燕子猛地回神,像是從一場漫長的舊夢中驚醒。她看向蕭劍,眼底的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嘴角漾開一抹淺淡的笑:“哥,你來了。”
“殺我的人,到了。”
短短七個字,輕飄飄地落在帳內,卻讓蕭劍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瞳孔驟縮,握在腰間的劍柄下意識地收緊,沉聲道:“什麼?”
小燕子沒有直接回答,隻是扶著扶手,緩緩起身——那動作做得極慢,彷彿真的久病體虛。她走到蕭劍麵前,目光穿過他,望向帳外沉沉的夜色:“陪我出去走走。順便,讓人去給永琪報個信,就說我與蕭將軍去附近鎮子散心了,讓他忙完了,便來尋我們。”
蕭劍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他點了點頭,俯身將早已準備好的輪椅推了過來。
夜色如墨,月涼如水。
邊境的鎮子不比京城繁華,青石板路坑坑窪窪,被歲月磨得光滑。街邊的鋪子大多已經打烊,隻有零星幾家客棧和酒肆還亮著燈火,透出昏黃的光。
蕭劍推著輪椅,走在前麵,小燕子坐在後麵。輪椅的輪子碾過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們剛走出鎮子口,蕭劍的腳步便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小燕子唇角微揚,不用回頭,也知道那幾道如影隨形的目光,已經跟了上來。她甚至能感覺到,那幾道目光裡的陰鷙與殺意,像冰冷的蛇,纏在人的脖頸上。
她與蕭劍對視一眼,兄妹二人眼底同時閃過一絲厲色,隨即,嘴角不約而同地勾起一抹近乎邪惡的笑。那笑意裡,沒有恐懼,隻有狩獵者看到獵物落網時的興奮與嘲弄。
“你的計劃是什麼?”蕭劍微微側頭,聲音壓得極低,透過夜風,傳進小燕子的耳朵裡。
小燕子的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個挑著擔子的小販身上,那擔子上,掛著各式各樣的香包。她忽然笑了,聲音輕快,彷彿真的隻是出來逛街的尋常女子:“哥,你看那個香包,好精緻呀。”
蕭劍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些香包用的是邊境特有的綵線,綉著孔雀、大象的圖案,針腳雖不如京城綉娘那般細膩,卻別有一番粗獷的風情。
“繡花和京城的完全不同,”小燕子細細打量著,語氣裏帶著真切的讚歎,很好看呢。”
蕭劍停下腳步,走到小販麵前,挑了一個綉著白孔雀的香包,遞到她手裏:“喜歡就拿著。”
小燕子接過香包,放在鼻尖輕嗅,一股淡淡的艾草清香,混合著不知名的花香,撲麵而來。她把玩著香包,目光又突然被不遠處一個首飾攤吸引。
“哥,那個簪子很別緻呀!”她興奮地指向攤位,聲音裏帶著幾分孩子氣,“我覺得很適合晴兒,咱們過去看看呀!”
蕭劍推著她走過去,輪椅碾過石板路的聲音,在這喧鬧了些許的夜市裡,依舊清晰。他低頭,看著妹妹興緻勃勃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卻還是配合著她,輕聲問:“誰要殺你?”
小燕子的手,正拂過一支銀簪。那簪子是用邊境的雪花銀打造的,上麵刻著複雜的纏枝花紋,看不出來是什麼花,卻雕工精湛,格外好看。她頭也不抬,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銀飾,嘴裏的話,卻輕飄飄的,像一陣風:“令妃娘娘。”
蕭劍的腳步,猛地一頓。
輪椅的輪子,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僅片刻,他又恢復了正常,彷彿剛才的停頓,隻是腳下的石板不平。他繼續推著她往前走,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你和永琪那麼久的感情,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嗎?”
小燕子拿起那支銀簪,對著月光看了看。銀簪的反光,映在她眼底,冰冷而銳利。
“他不配。”
三個字,極輕,卻像三把重鎚,狠狠砸在蕭劍的心上。
他確實不配。
蕭劍在心裏默默重複了一遍。那個在紫禁城對小燕子許下山盟海誓的五阿哥,那個說要與她浪跡天涯的永琪,終究還是成了皇家的棋子。他的花心,他的多情,他的多疑,那些曾經被愛情掩蓋的缺點,在權力的誘惑麵前,暴露無遺。他所謂的深情,不過是在沒有觸及他核心利益時的錦上添花。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那些殺手,顯然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好下手。
小燕子放下銀簪,又拿起旁邊的一個手鐲。那手鐲也是銀質的,上麵掛著一個小小的大象掛飾,胖嘟嘟的,憨態可掬。她看著那隻小象,忽然笑了。
“這個好看,買下來吧。”她對蕭劍說,“送給紫薇。”
蕭劍依言付了銀子。
兄妹二人,就像一對尋常的兄妹,在邊境的夜市裡閑逛,挑選著給親友的禮物。可隻有他們自己知道,在這份平靜之下,醞釀著怎樣一場驚濤駭浪。
走到一處僻靜的巷子口,小燕子忽然收了笑,聲音變得極低,卻異常清晰:“哥,我需要一個孩子。”
蕭劍推著輪椅的手,微微一頓。
“失去丈夫的寡婦,尤其是皇家的兒媳,”小燕子的目光,望向巷子深處的黑暗,“有了孩子,就有了依靠。有兒子可以傍身,榮親王府才能一直在我手裏握著。我才能,真正自由自在地生活。”
蕭劍點點頭,他明白妹妹的意思。在這吃人的皇家,唯有手中握著足夠的籌碼,才能擁有立足之地。他沒有再提永琪,隻是換了一個話題,聲音裏帶著一絲凜然的戰意:“走吧!哥帶你去打架。”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他們故意放慢了腳步,朝著巷子深處走去。
身後的殺手,果然按捺不住了。
腳步聲越來越急,越來越近。
當走到巷子最深處,一處堆滿了雜物的死角時,蕭劍猛地停下輪椅。
“就是這裏了。”
話音未落,周圍的黑暗中,突然竄出十幾個黑影!
他們身著黑衣,麵蒙黑巾,手中的長刀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沒有多餘的廢話,十幾把長刀,帶著破風之聲,朝著輪椅上的小燕子,以及她身邊的蕭劍,狠狠劈來!
殺手們的動作極快,配合默契,顯然是訓練有素的死士。他們的目標,隻有一個——小燕子!
然而,就在長刀即將劈到輪椅的瞬間,異變陡生!
一直坐在輪椅上,看似虛弱無力的小燕子,忽然腦袋一歪,像是被刀風嚇到一般,身體微微一側。下一秒,她的身影如同一隻矯健的飛燕,猛地從輪椅上騰空而起!
那動作,輕盈、敏捷,帶著一股淩厲的氣勢,哪裏有半分纏綿病榻的虛弱?
在她起身的同時,藏在輪椅扶手裏的一柄軟劍,已被她瞬間抽出。軟劍出鞘,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在寂靜的巷子裏,格外震撼。
“殺!”
小燕子紅唇輕啟,一聲嬌叱,清亮而鏗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她的身影,如同鬼魅,瞬間沖入殺手群中。
軟劍在手,她的身姿愈發輕盈。麵對殺手們狂風暴雨般的刀光,她不閃不避,反而主動迎了上去。
隻見她足尖一點,身形騰空,軟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如同九天玄女的絲帶,卻帶著致命的鋒芒。“叮”的一聲脆響,最先劈來的兩把長刀,被她的軟劍精準地纏住,手腕一翻,一股巧勁使出,那兩把長刀瞬間脫手,飛向巷壁,深深嵌入青磚之中。
殺手們暗道不好,眼中閃過一絲驚駭。他們沒想到,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榮親王妃,竟然有如此驚人的身手!
不敢大意,剩下的殺手們,更加瘋狂地朝著小燕子攻來。左一個橫刀劈砍,右一個豎刀直刺,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刀光劍影,將小燕子團團圍住。
小燕子卻麵不改色,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興奮的笑意。
這些日子,她為了佈局,裝病裝得骨頭都快生鏽了。如今,十幾個頂尖的殺手送上門來,正好讓她好好活動活動筋骨!
她手中的軟劍,彷彿與她融為一體。時而如毒蛇吐信,迅猛刁鑽,直刺敵人要害;時而如驚鴻掠影,輕盈靈動,避開所有攻擊。她的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乾淨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一招“飛燕掠影”,她身形一晃,從兩個殺手的刀縫中穿過,軟劍反手一撩,帶起兩道血光。
那兩個殺手捂著喉嚨,眼中充滿了不可置信,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蕭劍也早已加入戰局。他手中的長劍,大開大合,氣勢如虹。他的武功本就高絕,此刻為了保護妹妹,更是使出了全力。劍光閃爍間,不斷有殺手倒地。
兄妹二人,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無縫。他們就像兩把出鞘的利劍,在殺手群中,掀起了一陣腥風血雨。
巷子裏,刀兵相接的鏗鏘聲、利刃入肉的悶響聲、殺手們的慘叫聲、以及小燕子和蕭劍的叱吒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曲驚心動魄的戰歌。
這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
十幾個殺手,在小燕子和蕭劍的聯手之下,毫無還手之力。不過十幾招,就已經有大半殺手倒在了血泊之中。
剩下的幾個殺手,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嚇破了膽。他們看著如同修羅戰神一般的小燕子,眼中充滿了恐懼,哪裏還有半分剛才的囂張?
小燕子撇了撇嘴,臉上露出一絲意猶未盡的遺憾:“哼,沒意思,還沒打過癮呢。”
“別壞事,按計劃進行。”蕭劍的聲音適時傳來,帶著一絲提醒。
小燕子點點頭,眼底的戰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算計。
她手持軟劍,猛地回身,朝著身後的輪椅,狠狠劈去!
“啪!”
一聲巨響。
那輛陪伴了她多日的輪椅,瞬間被劈成了兩半。碎木塊四散飛濺,掉在地上,發出劈啪的響聲。
剩下的幾個殺手,一臉懵圈,顯然沒明白她這是要做什麼。
就在這時,小燕子紅唇輕啟,吐出一個字,聲音冰冷,帶著徹骨的寒意:
“殺!”
話音落下,兄妹二人同時動作。
劍光閃爍,快如閃電。
片刻之間,最後幾個殺手,也全部被割斷了喉嚨,倒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巷子裏,恢復了寂靜。
隻剩下滿地的屍體,和瀰漫在空氣中的血腥味。
小燕子收起軟劍,擦了擦濺在臉上的血珠。她的臉上,沾著血跡,眼神卻格外清亮。她與蕭劍對視一眼,眼中都帶著一絲狠厲與決絕。
隨即,兩人身形一晃,同時跳上了旁邊的房頂,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軍營之中,燈火通明。
中軍大帳內,永琪正與爾康,對著眼前的沙盤,爭得麵紅耳赤。
沙盤之上,清晰地勾勒出緬甸的地形。山巒疊嶂,密林叢生,江河縱橫。
“緬甸地形與雲南相似,山多林密,”爾康指著沙盤上的密林區域,沉聲道,“密林之中,蛇蟲鼠蟻數不勝數。若是貿然進軍,隻怕還未打到緬甸王城,將士們就已經被毒蛇毒蟲所傷,元氣大傷。”
永琪點了點頭,眉頭緊鎖:“你說得對。所以,我們必須提前準備好足夠的藥材,尤其是解蛇毒、蟲毒的葯。另外,還要招募熟悉當地地形的嚮導,否則,我們在密林中,就是瞎子摸象。”
“藥材方麵,我已經讓人去附近的城鎮採購了,”爾康道,“嚮導的事,也在加緊尋找。隻是,緬甸國王早有防備,隻怕會對我們的人進行阻撓。”
兩人正討論得火熱,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蕭劍焦急萬分的呼喊聲:
“永琪!永琪!小燕子不見了——!”
永琪的心,猛地一沉。
他和爾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不安。兩人二話不說,猛地站起身,朝著帳外衝去。
帳外,蕭劍正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他一身青衣,此刻已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身上佈滿了傷口,有的深可見骨,鮮血正源源不斷地從傷口中湧出。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呼吸急促而沉重,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快……快去救小燕子!”蕭劍一把抓住永琪的手臂,聲音嘶啞,帶著極致的恐慌與絕望,“她……她被一群人搶走了……”
永琪的手,瞬間冰涼。
他看著蕭劍身上的傷,看著他眼底的血色,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無法呼吸。
“你說什麼?”永琪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誰搶走了她?在哪?”
“是……是緬甸的細作!”蕭劍喘著粗氣,指了指城外的方向,“他們有十幾個人,個個武功高強。我……我拚死抵抗,還是讓他們把小燕子搶走了……快,再晚一步,恐怕就……”
話未說完,蕭劍眼前一黑,便朝著地上倒去。
爾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永琪站在原地,望著城外漆黑的夜色,眼底的光芒,寸寸熄滅。
他的心,如同墜入了萬丈深淵,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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