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驚呼聲還懸在半空,小燕子已經一步步朝永琪走了過去。
腳步很慢,卻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
永琪望著眼前這個脫胎換骨的女子,喉間發緊,千言萬語堵得他發慌,最後隻艱難擠出一句:
“你……什麼時候學會用槍的?”
小燕子抬眸,眼底極輕極快地掠過一抹酸澀,聲音輕得像風,卻字字紮心:
“你去別的女人那裏睡的時候。”
一句話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記重鎚,狠狠砸在永琪心口。
又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扇得他顏麵盡失,五臟六腑都翻攪起來。
——是他的冷落,逼得她在無人看見的深夜,把眼淚練成了槍法。
蕭劍站在一旁,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似的剜向永琪。
永琪心頭一虛,下意識低下頭,根本不敢與他對視。
晴兒連忙攥緊蕭劍的手,輕聲喚:“蕭劍……”
爾康一看氣氛緊繃到快要斷裂,連忙上前打圓場,笑得勉強:
“小燕子,你如今這麼厲害!為了慶祝你大勝,咱們去會賓樓,我做東,好好吃一頓!”
小燕子瞬間收起眼底所有沉鬱,拍手笑道:
“好呀好呀!不過我得先去皇阿瑪那兒稟報一聲,可不能讓他反悔。”
她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永琪的手,力道帶著不容拒絕的親昵與篤定:
“永琪,你陪我去,好不好?”
永琪心頭一軟,伸手輕點她的鼻尖,語氣裡全是失而復得的寵溺:
“好。”
他回頭對蕭劍、爾康、晴兒道:
“你們先去會賓樓等我們,我和小燕子進宮一趟。”
四人先行離去,小燕子與永琪並肩踏入皇宮。
殿內,乾隆早已接到稟報,驚得手中毛筆“啪嗒”一聲落在宣紙之上,暈開一團濃墨。
他印象裡的小燕子,從來隻會揮著鞭子上躥下跳,無拘無束,怎麼會……槍法如此淩厲?
回話的太監頓了頓,低聲如實回稟:
“格格說……是榮親王去陪別的女子時,她偷偷練的。”
乾隆沉默了。
心頭莫名一酸,泛起密密麻麻的愧疚。
他的小燕子,本該一生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卻被一場賜婚困在深宅大院裏。
所有人都贊她端莊、大度、懂事,誰又知道,那些無人問津的夜晚,她是如何一個人吞下所有委屈與不安。
皇帝久久未語,重新提起筆,墨色沉沉。
半晌,才淡淡開口:
“他們來了,就讓他們直接回去。告訴小燕子,朕一言九鼎,準許她隨永琪出征。”
太監領命而出,見到兩人,一字不差轉述了聖旨。
小燕子眉眼一揚,笑意明亮,緊緊牽著永琪的手,一路歡歡喜喜往會賓樓而去。
出征在即,諸事繁雜。
糧草、兵器、藥材、軍醫,一樁樁一件件,都要安排得滴水不漏。
等永琪忙完一切回到府中,已是晚膳時分。
他徑直往小燕子的院子走去,想給她一個驚喜,便示意丫鬟不要通傳,放輕腳步悄悄靠近。
窗內,卻飄來一陣極淡的葯香。
永琪一眼看見,小燕子正端著一碗黑褐色的葯湯,靜靜飲下。
他朝門口丫鬟招了招手,壓低聲音,示意她別出聲。
可那丫鬟卻像是沒聽見一般,直直回了一句:
“回王爺,奴婢不知。”
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屋內的人聽得一清二楚。
永琪瞬間僵在原地。
他從小在深宮長大,什麼明槍暗箭、人情世故沒見過?
這哪裏是不懂規矩,分明是故意提醒屋裏的人。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一院子的人,寧願得罪他這個王爺,也要誓死護著小燕子。
葯有問題。
而且,是小燕子刻意瞞著他。
門簾一動,小燕子走了出來,看了一眼低頭垂手的丫鬟,聲音平靜無波:
“春梅,你先下去。”
丫鬟躬身退下,自始至終,沒看永琪一眼。
這府裡,早已隻認小燕子,不認他這個王爺了。
小燕子淡淡掃向永琪:
“你別怪她。上次有人給你下毒、嫁禍於我,我怕了,罰過她們,吩咐過——這院子裏,隻聽我一人的話。”
永琪沉默。
他知道,她什麼都懂。
小燕子轉身往裏走,聲音輕飄飄落在他耳後:
“進來吧。”
永琪跟進屋內,那隻葯碗已經空了,藥渣靜靜沉在碗底。
他不說話,隻是死死盯著那隻碗,眼底的懷疑與不安幾乎要溢位來。
小燕子終於開口,語氣淡得像水:
“調理身體的葯。”
永琪沒有應聲,隻轉頭對自己貼身太監冷聲道:
“去,傳太醫。”
小燕子身形微頓。
府裡明明有專屬醫官,他卻偏偏要傳宮外太醫——
他不信她,不信這院子裏的任何人。
她沒再辯解,隻是安靜站著。
多說一句,都顯得多餘。
一炷香後,太醫匆匆趕來。
永琪一言不發,將葯碗遞了過去。
太醫湊近聞了聞,指尖沾了一點葯末嘗了嘗,又給小燕子把了脈,隨即戰戰兢兢跪倒在地:
“啟稟王爺,這葯……的確是調理身體的葯,而且……”
“而且什麼?!”
永琪猛地一拍桌案,杯盞震得清脆一響。
太醫嚇得渾身一顫,低頭回道:
“而且……是助孕之葯,是為婦人調養身子、期盼子嗣的良藥。”
永琪一怔,揮揮手:“……退下吧。”
屋內再次陷入死寂。
小燕子始終沒看他,像尊沒有溫度的影子。
永琪心慌意亂,急忙解釋:
“小燕子,我不是不信你,我隻是怕有人再害你,我一時著急……”
小燕子冷冷打斷他,聲音輕,卻帶著刺骨的涼:
“人人都說,皇室之人涼薄多疑。我以為,你隻會對別人這樣,原來,對我也是一樣。”
她抬眸,目光清寒:
“你怕我害你。”
“不是!”永琪急得聲音發顫,“我不是怕你害我,我是怕……你不愛我,怕你心裏防著我啊!”
小燕子隻是冷笑一聲,不再開口,眼淚卻無聲滑落,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永琪手足無措,忽然想起她最愛美食,忙轉頭急聲吩咐:
“張嬤嬤,傳膳!把福晉愛吃的全都端上來!快!”
精緻菜肴一道道擺滿桌,香氣四溢。
可小燕子一口未動,一眼未瞧。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眼神空洞,望著他的目光,陌生得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永琪聲音發啞,近乎哀求:
“小燕子,你罵我吧,你打我,跟我吵,跟我鬧……都比你這樣不聲不響好。”
張嬤嬤在一旁看得心疼,上前輕聲勸:
“王爺,您先去別處歇歇,讓奴婢勸勸福晉吧。”
永琪無奈,隻得一步三回頭地去了書房。
等人都走乾淨,屋內隻剩下主僕二人。
張嬤嬤才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問:
“福晉……您是故意的?”
小燕子緩緩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又極清醒的笑:沒說話,心裏暗道。
“自然是故意的。”
“隻有讓他徹底愧疚,短時間內不敢再疑心我、防備我,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才能順順利利。”
她看了看桌上的菜,做戲要做全套,吩咐道。嬤嬤,把菜給大家分了吧!去回復王爺,我什麼也沒吃,睡下了。
張嬤嬤躬身退到門口,聲音不大卻威嚴。福晉今日沒有胃口,你們把菜端出來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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