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親王府門前,已是深夜。
大紅燈籠高掛,朱紅大門洞開,燈火通明得如同白晝,將門前青石板照得一片雪亮,也照得人心惶惶。
馬車軲轆碾過夜色,緩緩停在府前。永琪這才鬆開一直緊抱著小燕子的手,動作自然地牽起她,扶著她緩步下車。
張嬤嬤早已帶著綠萼等丫鬟候在門口,一顆顆心都懸在嗓子眼,見馬車歸來,立刻迎了上去。可目光一瞟,看見緊隨其後、狼狽不堪的兩個陌生女子,臉色齊齊一變。
綠萼呼吸一滯,下意識湊近張嬤嬤,聲音發緊:“嬤嬤……”
張嬤嬤眼神一沉,當即回頭,用眼神狠狠壓住兩個丫鬟的慌亂,壓低聲音冷喝:
“慌什麼?福晉自有分寸。忘了上回敢動歪心思的人,是什麼下場嗎?”
兩個丫鬟心頭一凜。
前兩個試圖陷害福晉的人,早已落得身敗名裂、連累家族傾覆的下場。這榮親王府,從來都是福晉說了算,不是靠宮裏的旨意就能橫行的。
再一看——
永琪自始至終,目光隻落在小燕子一人身上,穩穩牽著她,對身後那兩個女子視若無睹,彷彿她們隻是路邊無關緊要的塵埃。
丫鬟們懸著的心,瞬間落回大半。
青菱與雪兒一路跟著馬車狂奔,早已是花容失色。
嬌生慣養的身子,哪裏受過這等奔波?頭髮散亂,鬢邊珠花歪斜,妝容被汗水暈得斑駁,裙擺沾滿塵土,狼狽得不堪入目。
好不容易穩住身形,一抬頭,卻見永琪滿心滿眼隻有小燕子,連一個餘光都不肯給她們。
青菱心頭又氣又急,仗著是愉妃親賜,立刻拔高聲音,柔柔弱弱地喚了一聲:
“王爺……”
永琪連頭都沒回,語氣冷硬,直接吩咐張嬤嬤:
“這兩位是母妃賜下的侍妾。府中內院,一向由你打理。人交給你,好好管教,別讓這些雜事,煩到福晉。”
“好好管教”四個字,咬得極重。
張嬤嬤瞬間心領神會,一張佈滿皺紋的臉立刻笑開,眼底精光一閃,恭聲應道:
“奴才遵王爺吩咐!”
小燕子微微側過頭,與張嬤嬤目光一碰。
沒有說話,隻極輕、極淡地頷首一瞬,那眼神裡是無聲的篤定與授意。
下一秒,她便被永琪緊緊牽著,頭也不回地踏入府內,徑直回了他們的院子。
房門“砰”一聲重重關上,隔絕了內外。
永琪二話不說,將她打橫抱起,大步朝內室而去。
門外,氣氛瞬間冷凝。
青菱仗著有愉妃撐腰,立刻端起架子,趾高氣揚地抬著下巴,衝著張嬤嬤嗬斥:
“嬤嬤,還愣著幹什麼?趕緊給我安排乾淨寬敞的上房,再備熱水來,我要沐浴更衣!”
雪兒站在一旁,垂著眼,一聲不吭。
她在愉妃身邊多年,最懂的就是察言觀色、審時度勢。
這是誰的地盤?這是榮親王府。
誰是主心骨?是眼前這位嬤嬤,是屋裏那位福晉。
她不敢放肆,規規矩矩屈膝行禮,聲音輕而穩:
“多謝嬤嬤照料。”
張嬤嬤瞥她一眼。
宮裏出來的人,果然不一樣,懂分寸,知進退。
可她沒理會這份乖巧,隻冷冷一揮手,聲音沉得像冰:
“來人。”
幾個身強力壯的小太監應聲上前,垂手待命。
青菱還在得意,以為終於有人伺候自己,下一秒,臉色驟變。
張嬤嬤麵無表情,冷聲道:
“不是要洗澡嗎?成全她們。”
小太監們二話不說,上前一步,抬腳就踹。
“噗通——”
兩人被狠狠踹跪在地,膝蓋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骨頭撞得生疼。
青菱痛得尖叫出聲,臉色慘白,立刻破口大罵:
“你們這群狗奴才!我是愉妃娘娘親賜給王爺的人!你們竟敢如此對我?我要告訴娘娘,讓娘娘扒了你們的皮!”
張嬤嬤輕輕搖頭,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真是蠢得無藥可救。”
她轉而看向一旁的雪兒。
女子凍得渾身發抖,頭髮濕漉漉貼在臉頰,嘴唇發紫,卻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半點求饒與叫囂都沒有。
察覺到張嬤嬤的目光,雪兒牙齒打顫,卻依舊強撐著,一字一句清晰道:
“雪兒既入榮親王府,便是王府的人。一切聽福晉與嬤嬤安排,無半句怨言,更不會去驚擾愉妃娘娘。”
張嬤嬤心中暗忖。
深宮養出的人,要麼是真聰明,認準了該依附誰;要麼就是極能隱忍,蟄伏待機,最後一擊致命。
這種人,更不能掉以輕心。
她不再多言,隻冷聲下令,聲音在深夜的府中格外清晰:
“打水。
給兩位姑娘,好好洗一洗。”
深秋的夜寒像淬了冰的針,紮進骨頭縫裏都發疼,榮親王府後院水井邊的燈火昏黃搖曳,把人影拉得又細又長,陰森得讓人頭皮發麻。
小太監們得了張嬤嬤的命令,半點不含糊,拎起剛從井裏打上來的冷水,兜頭一桶,狠狠澆在青菱與雪兒頭頂。
“嘩——”
冰冷刺骨的井水順著發頂灌下,浸透衣衫,緊貼在皮肉上,兩人瞬間凍得渾身劇烈抽搐,牙齒控製不住地上下打顫,咯咯作響,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擠不出來。青菱方纔的囂張氣焰瞬間被澆滅,渾身抖如篩糠,臉色由慘白轉為青灰,再不敢叫囂半句,隻在心底把張嬤嬤、小燕子乃至府裡所有下人罵了個遍,暗暗盤算著等熬過這關,一定要去愉妃麵前狠狠告狀,讓這群狗奴才付出代價。
雪兒比她冷靜百倍,刺骨的冷水讓她幾乎窒息,卻依舊強撐著最後一絲神智,膝蓋在冰冷的地麵上艱難地往前挪了兩步,“咚”地一聲重重磕下頭,濕漉漉的頭髮黏在額前、臉頰,狼狽至極,她卻拚著力氣,從濕透的衣襟裡摸出一張被水浸得發軟、字跡暈開的身契,雙手高高捧起,牙關打顫,一字一頓,拚盡全力說得清晰:
“嬤……嬤嬤……這是……雪兒的身契……求嬤嬤……轉呈福晉……”
她喘了兩口冷氣,繼續顫聲報備,每一個字都帶著凍僵的艱澀,卻交代得明明白白,不留半分隱瞞:
“雪兒家……在京城北郊……父母健在……父親李鐵柱,母親張桂花……家中有兩位兄長,一位弟弟,一位小妹……大哥已婚,育有一兒一女……二哥二子,弟弟新娶,弟媳身孕兩月……小妹尚未許配人家……全家性命,全憑福晉、嬤嬤做主。”
這話一出,張嬤嬤眼底冷意稍減。
好一個聰明剔透的丫頭——主動交出身契,自報家門底細,連家人親眷分毫畢現,這是把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捧了出來,明明白白告訴福晉:我無反心,無靠山,唯有依附您才能活下去,絕不敢有半分異心。
這比磕一百個頭、說一百句求饒的話都管用。
張嬤嬤對著身旁待命的小太監微微頷首,語氣終於鬆了一絲,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帶雪兒姑娘下去,換乾淨衣物,安置去侍妾院,撥一個丫鬟貼身伺候。”
小太監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將凍得僵硬的雪兒扶起來,半扶半攙地帶了下去。
而一旁的青菱,自始至終沒有半分服軟的意思,依舊滿眼怨毒。
張嬤嬤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她,隻冷冷一揮手。小太監們上前,動作粗魯至極,抓著青菱的胳膊胡亂搓揉兩下,算是“擦洗”,隨後像丟一袋破布一般,直接把她扔進了陰冷潮濕的柴房,鎖上門,揚長而去。
沒有乾淨衣物,沒有炭火盆,沒有被褥,連一口熱水都沒有。
被冷水浸透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深秋的寒氣鑽心蝕骨,不過半刻鐘,青菱便渾身滾燙,發起了猛烈的高燒,昏昏沉沉蜷縮在柴堆裡,意識模糊。
整整一夜,無人問津。
第二日天光大亮,柴房裏依舊冷如冰窖,別說熱飯熱水,連一口冷粥都沒有人送進來。青菱又冷、又餓、又燒,喉嚨幹得冒火,渾身痠痛得動彈不得,撐不過片刻,便徹底昏死過去。
下人把訊息報給張嬤嬤時,這位老嬤嬤臉上依舊是一片無波無瀾的淡漠,彷彿隻是聽見了一隻螻蟻的生死,隻淡淡吩咐:“灌一碗薑湯下去,餘下的,聽天由命,自生自滅。”
說完,她便立刻派人快馬趕往京城北郊,按著雪兒交代的住址細細覈查底細,又拿著雪兒提前備好的信物,悄悄把她那位尚未許人的小妹接進了府中。一切辦妥,張嬤嬤才整理了衣襟,緩步前往小燕子的主院稟報。
主院內,暖爐燒得暖意融融,與外麵的天寒地凍判若兩界。
小燕子被永琪折騰了一整夜,渾身酸軟無力,正慵懶地靠在鋪著軟絨的榻上,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鬢髮微鬆,麵色帶著一絲淺淡的倦意,卻絲毫不減眼底的清冷銳利。
聽張嬤嬤一字一句稟報完畢,她緩緩伸出手,接過那張被烘乾熨平的身契,指尖輕輕拂過上麵的字跡,淡淡掃了一眼,便隨手放在一旁,聲音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絕:
“把她妹妹帶到她身邊當差,貼身伺候。盯緊一點,人若聰明安分,便留她一條活路;但凡敢動半分歪心思,不用手軟,直接處置。”
張嬤嬤微微點頭,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一旁立著的綠萼。
綠萼立刻會意,屈膝福身,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領命辦事。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隻餘下暖爐裡炭火輕微的劈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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