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永琪果然尋了機會,揣著一隻纏枝蓮紋的銀質撥浪鼓來尋她。這是上次小燕子逛廟會時一眼看中的玩意兒,那時他嫌俗氣,沒給她買,此刻卻攥在手裏,竟有些緊張。
小燕子正在窗前描著一幅江南水鄉的畫稿,聽見腳步聲抬眼,瞧見他手裏的撥浪鼓,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波瀾,隨即漾開一抹淺淡的笑。她沒有拒絕,而是伸手接了過來,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銀鈴般的響聲在屋裏散開。
“爺有心了。”她抬眸看他,語氣裡添了幾分柔軟,竟讓永琪心頭一顫,“這玩意兒瞧著倒是討喜,妾身很是喜歡。”
這是成婚數月,她第一次對他露出這般真切的模樣。永琪隻覺得連日來的鬱氣都散了,連忙道:“你喜歡就好,往後你想要什麼,隻管同我說。”
小燕子垂眸,看著手裏的撥浪鼓,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銀麵,眼底閃過一絲算計。她要的,何止是一隻撥浪鼓。她要的是永琪的愧疚,是他的上心,是他心甘情願為她鋪路的籌碼。
而現在,這籌碼,她已經攥住了一角。
幾月後,福倫府的喜訊傳遍皇城那日,紅綢從府門一直纏到街口,鞭炮聲劈裡啪啦響了整整半日——紫薇誕下了一個粉雕玉琢的男孩兒,乾隆龍顏大悅,不僅賞了滿箱的金銀珠寶,還親自賜名“福霈東”。
宮裏的賞賜流水似的往福家送,永和宮卻靜得落針可聞。愉妃抱著太後賞的暖爐,聽著宮外的熱鬧,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連帶著看向小燕子的眼神,都淬了冰碴子。
永琪便是在這時,尋了個由頭來景陽宮。他進門時,正瞧見小燕子坐在窗前描地圖,陽光落在她握著筆的指尖,竟透著幾分嫻靜。
“宮裏悶得慌,”他放輕了腳步,語氣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福家添了麟兒,父皇賞了我出宮的令牌,我帶你出去走走。”
小燕子握著筆的手頓了頓。她抬眼看向永琪,見他眼底滿是期待,心裏飛快地盤算起來——出宮,正好能和蕭劍遞個訊息。
她沒推辭,隻放下筆,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的笑:“好啊。”
這一聲應承,竟讓永琪喜出望外。
兩人換了身尋常百姓的衣裳,悄悄出了宮。永琪沒有帶太多隨從,隻留了兩個暗衛遠遠跟著,倒真有幾分當年微服私訪的模樣。
他們先去了集市。街邊的糖畫攤冒著熱氣,捏麵人的老漢手指翻飛,轉眼就捏出個活靈活現的小兔子。永琪記得她從前最愛這些,便拉著她擠到攤前,豪氣地喊了聲:“老闆,把最好的都來一份!”
小燕子看著攤上五顏六色的糖畫,鼻尖縈繞著甜絲絲的香氣,上輩子的記憶翻湧上來——那時永琪也是這樣,陪著她在集市上瘋跑,買糖葫蘆,搶糖畫,笑得沒心沒肺。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接過永琪遞來的糖人,咬了一口,甜意漫過舌尖,她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亮又鮮活,像春日裏的風鈴,撞得永琪心頭一顫。他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眉眼彎彎的模樣,恍惚間竟覺得,從前那個蹦蹦跳跳的小燕子,好像回來了。
離開集市,永琪又帶著她去了城外的花海。彼時正是秋菊盛放的時節,漫山遍野的金黃與艷紫交織,風吹過,花浪翻湧,連空氣裡都帶著菊香。
小燕子踩著軟乎乎的草地,看著漫山的繁花,忍不住張開雙臂轉了個圈。裙擺被風揚起,像一隻振翅欲飛的蝶。她太久沒有這樣自在過了,宮牆裏的壓抑,愉妃的冷眼,永琪的試探,都在這曠野的風裏,散了個乾淨。
她笑著往前跑,髮絲被風吹得淩亂,腳下的草葉蹭著腳踝,癢絲絲的。永琪跟在她身後追,喊著“慢點,別摔著”,聲音裡滿是笑意。他看著她在花海中奔跑的背影,看著她回過頭時,臉上燦爛的笑容,隻覺得心頭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忽然被填得滿滿的。
最後,他們去了郊外的馬場。永琪牽來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翻身躍上馬背,朝她伸出手:“上來,我帶你騎馬。”
小燕子沒有猶豫,握住他的手,借力翻身上馬。駿馬嘶鳴一聲,撒開四蹄往前奔去。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青草的氣息,小燕子忍不住張開雙臂,迎著風大聲笑了起來。
她的笑聲清脆響亮,回蕩在曠野裡。永琪勒著韁繩,將她圈在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鼻尖縈繞著她發間淡淡的皂角香。他低頭看著她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底閃爍的光,隻覺得心臟跳得飛快。
他終於看見了她的笑,看見了她活蹦亂跳的模樣,看見了那個他朝思暮想的小燕子。
卻沒看見,她迎著風的眼底,那一閃而過的,不屬於此刻歡愉的清明與疏離。
她的笑是真的,是因為掙脫了宮牆的束縛;她的活蹦亂跳也是真的,是因為觸到了嚮往的自由。
隻是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了。
日子像是被浸了蜜的溫水,一點點漫過景陽宮的門檻。小燕子依舊晨昏定省從無差錯,對著愉妃的冷臉、嬤嬤的刁難,總能低眉順眼地應下。可轉過身對著永琪時,眼底便漾開細碎的笑意,偶爾會踮著腳搶他手裏的茶盞,或是拉著他的袖子晃一晃,軟著嗓子說“爺今兒回來得早”,那模樣,竟真有幾分從前嬌俏的影子。
永琪沉溺在這似是而非的溫情裡,隻覺得失而復得的歡喜填滿了心口。他愈發黏著小燕子,白日裏處理完差事便往景陽宮跑,夜裏也總愛賴在她的寢殿,聽她絮絮叨叨說著晴兒教的詩文,或是江南的風土人情。
可子嗣的事,終究是橫亙在中間的刺。
愉妃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難看,請安時的磋磨也變本加厲。有時是跪在永和宮冰涼的地磚上聽訓,一跪便是兩個時辰;有時是老佛爺召去慈寧宮,聽著她拿紫薇的福霈東作比,字字句句都戳著“無後為大”的痛處。
小燕子的膝蓋總是紅腫著,夜裏疼得睡不著,便偷偷用熱帕子敷著。身上也添了不少暗傷,是被管事嬤嬤推搡時撞在廊柱上磕的。可她從不對永琪提半個字,他問起時,隻笑著說“不過是跪得久了些,不打緊”。
那日永琪提前下了朝,想著給小燕子帶了支城南買的玉簪,便沒讓太監通報,輕手輕腳地往寢殿走。剛走到窗下,便聽見裏麵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是小燕子的貼身丫鬟,聲音裏帶著哭腔:“福晉,您這膝蓋都腫成這樣了,再這麼跪下去,怕是要落下病根的!愉妃娘娘也太狠心了,不過是沒有子嗣,何苦這般磋磨您……”
隔了半晌,才聽見小燕子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帶著刻意壓低的委屈:“噓,別嚷嚷。五阿哥待我好,我不能讓他擔心。這點苦算什麼,忍忍就過去了。”
丫鬟還在抽噎:“可老佛爺昨日還罰您抄《女誡》,您的手都磨出繭子了……”
“罷了,”小燕子嘆了口氣,“五阿哥心裏是有我的,隻要他信我,這點委屈,我受得。”
窗外的永琪渾身一震,手裏的玉簪“啪”地掉在地上。他僵在原地,聽著屋裏的嘆息聲,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他隻看見她的笑,看見她的溫柔,卻從沒看見她轉過身時,藏在眼底的隱忍和傷痕。
他不知道,窗內的小燕子,正對著銅鏡,看著自己微紅的眼眶,緩緩勾起了唇角。
永琪撿起地上的玉簪,指節攥得發白,簪子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沒再進殿,轉身便大步流星地往永和宮去,眼底的怒意幾乎要溢位來。
永和宮裏,愉妃正歪在軟榻上,聽李嬤嬤彙報著小燕子近日的“劣跡”,無非是請安時遲了半刻,抄《女誡》的字跡潦草之類。聽見腳步聲,愉妃抬眼瞥了下,見是永琪,便淡淡道:“回來了?今日倒早。”
“額娘!”永琪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他猛地拱手,語氣卻沒半分恭敬,“您每日召小燕子去請安,究竟是為了訓誡,還是為了磋磨她?”
愉妃的臉色倏地沉了下來,撐著身子坐直:“放肆!本宮教訓她,是為了讓她守規矩,是為了景陽宮的臉麵,難不成還錯了?”
“守規矩?”永琪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如刀,“守規矩便是讓她跪在冰涼的地磚上兩個時辰?便是讓她抄書抄到指尖磨出血泡?便是讓她身上添了一處又一處的傷,卻連訴苦的地方都沒有?”
李嬤嬤嚇得臉色發白,連忙跪下:“阿哥息怒,娘娘也是為了福晉好……”
“為了她好?”永琪猛地看向李嬤嬤,嚇得她縮了縮脖子,“把人磋磨得遍體鱗傷,這也叫為了她好?”
愉妃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永琪的鼻子:“你!你真是被那個野丫頭迷了心竅!她出身市井,毫無規矩,連個子嗣都規矩,連個子嗣都懷不上,留著她在景陽宮,不過是丟我的臉!若不是看在老佛爺的麵上,本宮早……”
“夠了!”永琪厲聲打斷她,眼底的失望幾乎要將人淹沒,“她懷不上子嗣,您以為是她的錯嗎?您日日逼著她喝那些苦澀的湯藥,日日冷言冷語磋磨她,她便是有了身孕,怕是也保不住!”
這話像一把尖刀,狠狠紮進愉妃的心裏。她愣了愣,隨即氣得渾身打顫,揚手便要往永琪臉上扇去。
永琪沒有躲,隻是冷冷地看著她。
巴掌堪堪停在半空,愉妃的手簌簌地抖著,終究是沒落下去。她看著眼前這個護著小燕子的兒子,隻覺得心口一陣發堵,猛地跌坐回軟榻上,捂著胸口咳嗽起來。
“額娘,”永琪的聲音冷了幾分,字字清晰,“往後,不許您再這般磋磨她。若是您執意如此,兒子……兒子便隻能搬離景陽宮,帶著她去別處住!”
撂下這句狠話,永琪轉身便走,隻留下愉妃在軟榻上氣得渾身發抖,永和宮裏的氣氛,壓抑得連呼吸都帶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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