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的宴飲散時,金風已染透簷角,眾人酒足飯飽,乾隆略一頷首,便帶著隨行太監往養心殿去,明黃的身影隱入朱紅廊柱間,餘下的人便由令妃領著,緩步逛進禦花園。入秋的禦花園竟無半分蕭索,花匠們精心侍弄著秋菊、海棠、雁來紅,各色花枝挨挨擠擠,開得潑潑灑灑,風一吹,落英沾了衣袂,馥鬱的花香漫了滿徑。彩蝶繞著花枝翩躚,翅尖帶起細碎的風,惹得幾個年方垂髫的公主眼亮,扯著嬤嬤的衣袖,踮著腳想去捉,銀鈴似的笑鬧聲輕揚在風裏。
唯有紫薇眉心微蹙,指尖無意識撚著帕子,心不在焉地跟著,目光總飄向園深處;小燕子更是坐立難安,方纔安排好的事,如今眾人都聚在禦花園,蕭劍那邊竟半點動靜沒有,她心裏火燒火燎的,一雙杏眼滴溜溜轉,東瞅瞅西望望,腳底下也磨磨蹭蹭,恨不得把禦花園翻過來找蕭劍的影子。
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早落進令妃眼裏。令妃執一把描金玉蘭扇,抬手便用扇柄輕輕敲了下她的額頭,笑嗔:“你這丫頭,魂兒飄到哪兒去了?東張西望的,莫不是做了什麼賊?”
小燕子捂著額頭往後縮了縮,湊到令妃跟前撒嬌,腮幫子微微鼓著:“哎呀令妃娘娘,您可別敲我腦袋!永琪敲,您也敲,再敲真要把我敲傻了,往後誰替您逗樂子呀?”
令妃被她這副模樣逗得笑出聲,用帕子捂著唇,肩頭輕顫:“瞧瞧瞧瞧,前些日子還說榮親王福晉越發端莊了,合著都是裝的?才幾日功夫,就又變回這跳脫樣子。”
小燕子嘿嘿一笑,湊得更近,聲音壓得低低的,眼底帶著點急切:“娘娘,端莊那是做給外人看的,總不能丟了皇家的臉麵,丟了永琪的臉麵不是?今兒個園子裏都是自家人,哪用端著?再說了,我今兒個都沒瞧見晴兒,也沒瞧見我哥,才忍不住到處瞅瞅的。”
她這話一出,眾人才恍然回過神,紛紛低聲議論起來:“可不是嘛,聽說蕭大人今兒個也隨駕來了,怎麼竟沒見著人影?”“難不成是抗旨不來?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吶。”
令妃剛想再取笑小燕子兩句,指尖的扇柄卻頓了頓,側耳聽了聽,眉峰微蹙——風裏飄來幾聲低語,隱隱約約的,聽著竟有些不對。她立刻豎起食指抵在唇上,比出一個噤聲的手勢,眼神掃過眾人,示意莫要出聲。
方纔還帶著笑鬧的禦花園,瞬間靜了下來,連那幾個小公主都被嬤嬤捂住嘴,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不敢動。風掠過花枝的簌簌聲,蝴蝶振翅的輕響,竟成了園裏唯一的動靜,眾人屏著呼吸,輕手輕腳地循著聲音往假山後挪去,那聲音便越發清晰。
是晴兒的聲音,帶著幾分清冷的堅定,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蕭大人,請自重。晴兒早已立誌,此生不嫁,隻求一心伺候老佛爺,往後青燈古佛,帶髮修行便好。”
緊接著,蕭劍的男聲響起,低沉又執拗,裹著滿腔的深情,撞在假山石上:“若我偏要糾纏呢?偏不放手,晴兒,你當如何?”
晴兒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些,顯是動了氣,語帶薄怒:“蕭大人!請慎言!”
可她的話剛落,便被蕭劍斷然打斷,他的聲音裏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字字懇切:“晴兒,蕭劍此生,非你不娶。你若一心想要皈依佛門,蕭劍便陪你一同青燈古佛;你若想留在宮裏伺候老佛爺,蕭劍便守在宮牆外,日日看著你。總之,不管你做什麼,蕭劍都會陪著你,守著你。你若終身不嫁,蕭劍便終身不娶,隻求晴格格莫要拒我於千裡之外。哪怕隻能偶爾遠遠看你一眼,就一眼,蕭劍也心甘情願。”
假山外的眾人聽得一片唏噓,有人偷偷嘆一句“蕭大人竟這般癡情”,也有人皺著眉低聲議論“未免太過孟浪,竟敢在禦花園這般糾纏格格”,更有人撇著嘴,語氣裡滿是不屑:“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晴格格是老佛爺的心頭肉,眼珠子似的疼著,豈是他能肖想的?”
眾人的低語還未散,晴兒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幾分疲憊的疏離:“多謝蕭大人的情意,隻是晴兒心已決,蕭大人請回吧。晴兒要回慈寧宮伺候老佛爺了,告辭。”
話音落,便聽得花盆底鞋磕著青石板的清脆聲響,可那聲響剛起,便猛然頓住,緊接著,晴兒帶著急意的一聲輕喝劃破靜謐:“蕭劍……放手!”
蕭劍的語氣瞬間慌亂,剛吐出一個“我”字,便被一道威嚴又帶著盛怒的聲音厲聲打斷——是老佛爺的聲音!
“放手!”
假山外的眾人齊齊一驚,麵麵相覷,心裏都咯噔一下:這蕭劍,怕是闖了大禍,今兒個必死無疑了!有人心裏竟隱隱生出幾分幸災樂禍,可還沒等那點心思漫開,不知是誰腳下一滑,踩得花盆底鞋在青石板上磕出一聲“噠噠”的脆響,那人嚇得瞬間僵住,連大氣都不敢出,趕緊站定身子。
這細微的聲響,終究逃不過老佛爺的耳朵。她怒喝一聲,聲線裡的寒意直透人心:“誰在那邊?!”
躲著的眾人哪裏還敢藏,隻得老老實實從假山後走出來,垂著頭斂著氣,一眼便望見假山前的光景——蕭劍的手,正死死攥著晴兒的手腕,指節都泛了白,晴兒的另一隻手抵著他的胳膊,眉眼間滿是無奈與羞惱。
老佛爺看著這一幕,閉了閉眼,胸口劇烈起伏,氣得身子晃了晃,身旁的貼身嬤嬤與丫鬟連忙上前,一左一右穩穩扶住她的胳膊,連聲輕喚“老佛爺”。
晴兒趁機猛地甩開蕭劍的手,快步跑到老佛爺身邊,屈膝扶著她的胳膊,聲音裏帶著急切:“老佛爺,您怎麼樣?莫要氣壞了身子。”
老佛爺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臉色鐵青,半晌才咬著牙,看向令妃:“令妃,派人,去把皇上請過來!”
令妃連忙屈膝福身,聲音恭謹:“是,老佛爺。”說著便轉頭,給身邊的掌事太監使了個嚴厲的眼色,“還愣著做什麼?速去養心殿請皇上!”
那太監不敢耽擱,一路小跑出了禦花園,轉眼便沒了影。
不過半刻鐘,乾隆便匆匆趕來,明黃的龍袍沾了些風露,他大步邁入眾人圍立的空處,一眼便見著殿中(禦花園臨時設的歇腳殿)的光景:皇太後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臉色難看至極,晴兒與蕭劍則雙雙跪在大殿中央的青金磚上,垂著頭,一言不發。
乾隆滿臉疑惑,上前一步,拱手道:“皇額娘,這是怎麼了?為何動這麼大的氣?”
老佛爺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八仙桌上,紫檀木的桌子震得杯碟輕響,她怒哼一聲,別過臉去,顯然是氣到說不出話。
乾隆見狀,轉頭看向立在一旁的令妃,令妃連忙上前,微微俯身,湊到乾隆耳邊,壓低聲音將前因後果說了個清楚:“皇上,蕭劍在禦花園裏拉著晴格格的手不肯放,晴格格再三拒絕,他也不肯鬆,剛巧被老佛爺撞見,我們這些人,也都看了個滿眼。”
乾隆一聽,臉色驟沉,目光如炬地看向跪在地上的蕭劍,厲聲怒斥:“蕭劍!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禦花園對晴格格無禮,目無尊卑!來人吶——”
“慢著!”老佛爺突然開口,聲音雖依舊帶著怒氣,卻多了幾分冷靜,她抬手攔住侍衛,看向乾隆,“皇帝,蕭劍固然唐突了晴兒,可方纔他握著晴兒的手,眾目睽睽之下,兩人已是有了肌膚之親。晴兒是金枝玉葉,這般光景傳出去,往後還有誰敢娶她?她這輩子,也難再嫁旁人了。”
乾隆聞言,愣了一瞬,低頭思忖片刻,老佛爺的話句句在理,眾目睽睽之下,此事確實沒有轉圜的餘地。他沉默半晌,終是抬眼,沉聲道:“朕意已決,賜婚!蕭劍與晴格格,擇吉日成婚!”
頓了頓,他看向蕭劍,語氣依舊嚴厲:“蕭劍,你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竟敢對晴格格無禮,罰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蕭劍聞言,猛地抬頭,眼底的慌亂與惶恐瞬間被狂喜取代,縱然二十大板重罰在身,他卻半點不在意,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揚,連眉眼間都染了笑意,叩首道:“謝皇上賜婚!臣領罰!”
一旁的老佛爺看著他這副模樣,又看看跪在地上依舊麵無表情、眉眼清冷的晴兒,心裏又氣又笑,終究是沒再說出重話。晴兒自始至終都垂著眸,彷彿這賜婚與自己無關一般,臉上無半分波瀾,既無歡喜,也無惱怒,隻剩一片淡然。
老佛爺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裏終究是疼惜,連忙命人擬旨擇吉日。底下人報了兩個日子,一個是半月後,老佛爺搖了搖頭,覺得太過匆忙,委屈了她放在心尖上的晴兒;一個是兩月後,她略一思忖,便定了這個日子——既不算倉促,也不敢拖得太久,怕夜長夢多,晴兒真的鑽了牛角尖,一心要去出家。
禦花園的風依舊吹著,落英簌簌,隻是方纔的慌亂與怒惱,終究是落了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唯有晴兒的眉眼,依舊覆著一層淡淡的霜,無人能懂她心底的千迴百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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