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兒候在慈寧宮偏殿,指尖撚著帕子邊角,按蕭劍昨夜悄悄傳進來的話,等那縷熟悉的醒茶聲落了,才輕手輕腳掀簾進去。老佛爺正倚在軟榻上揉著眉心,鬢邊赤金鑲珠的抹額鬆了半分,見她進來,眼角漾開點笑意。晴兒湊上前替她理好抹額,聲音軟乎乎的,帶著點刻意的嬌憨:“老佛爺,後日就是爾康和鈕鈷祿將軍家小姐的大喜了吧?晴兒也想去湊湊熱鬧呢。天天悶在這四方宮牆裏,晴兒都覺得腦子快銹住了。”
老佛爺眼睫一挑,故意板起臉,指尖點了點她的額頭:“哦?這麼說,晴兒是覺得陪著我這個老太婆無趣了?不願守著我這個老骨頭了?”
晴兒立馬斂起笑,故作委屈地抿唇,眼眶微微泛紅,伸手攥住老佛爺的衣袖晃了晃,又蹲下身輕輕搖著她的腿,聲音軟得像揉碎的雲:“老佛爺明知道晴兒不是這個意思的,晴兒就是瞧著宮裏太靜了,想看看外頭的熱鬧罷了。老佛爺都不許晴兒這點小小心願嗎?老佛爺……”
尾音拖得軟軟的,帶著點撒嬌的鼻音。皇太後被她晃得心頭髮軟,忍不住哈哈大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好,年輕人本就該愛熱鬧,想去便去。多帶兩個得力的丫鬟,再叫上幾個護衛跟著,萬事小心,知道嗎?”
晴兒瞬間笑開,眼睛彎成了月牙,大大的杏眼裏盛著藏不住的歡喜,連連點頭,指尖都帶著雀躍,忙福身應著:“謝老佛爺!晴兒定乖乖的,絕不惹事!”
一日光陰倏忽而過,天剛矇矇亮,晴兒便梳洗妥當,月白鑲粉邊的旗裝襯得她眉眼清麗,帶著兩個貼身丫鬟,跟著護衛出了宮,腳步都比往日輕快幾分,往福家的方向去了。
福家門前早已張燈結綵,紅綢繞柱,鑼鼓聲早早便敲了起來,喜氣漫了半條街。爾康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而來,紅馬掛彩,喜轎鎏金,嗩吶聲吹得震天響。此時鈕鈷祿將軍府內院,鈕鈷祿知意正端坐在鏡前,喜娘替她綰上鳳冠,點上朱唇,大紅的嫁衣鋪展在身,金線繡的百鳥朝鳳在晨光裡熠熠生輝,梳妝打扮完畢,靜等迎親。
攔門的鈕鈷祿家子弟早候在院門口,爾康帶著伴郎團上前,又是吟詩,又是對對子,幾番打趣刁難,他都從容應對,眉眼間帶著幾分誌在必得的笑意,終於闖過所有難關,掀簾進了內室。紅蓋頭下的知意端坐著,身姿窈窕,爾康伸手牽住她的手,指尖觸到微涼的喜帕,牽著她一步步,穩穩走上那頂萬眾矚目的大紅喜轎。
而福家側門,卻靜悄悄的,一頂素凈的小轎從巷尾抬來,沒有鑼鼓,沒有喜娘,甚至連紅綢都沒係半分,李蓮香就坐在轎中,一身淺粉衣裙,頭上隻簪了支粉晶簪子,素凈得與這大喜的日子格格不入。轎簾掀開,她扶著丫鬟的手下來,順順利利帶著爾康替她置辦的兩個小丫鬟,往福晉早已安排好的西跨院去。院裏雖也擺了兩盆紅菊,卻冷清得很,與前院的熱鬧恍若兩個世界。可她半點不在意,唇角甚至帶著點淺淡的笑意——比起從前街頭乞討、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這樣有屋住、有衣穿、不用看人臉色的日子,已是天大的福氣,她知足得很。
迎親隊伍重新啟程,紅轎走在正中,鑼鼓喧天,嗩吶齊鳴,熱熱鬧鬧走過京城街頭。隨行的侍衛們撒著喜錢和喜糖,銅子兒落在青石板上叮鈴作響,紅紙包的喜糖被百姓們哄搶著,拿到的人笑著喊著“新婚大喜”“早生貴子”,沒人在意這喜轎裡的是正妻,也沒人在意側門那頂小轎裡的人是誰,於他們而言,能拿到喜錢貼補家用,便是這大喜日子裏最實在的歡喜。
大學士府門口早已鋪好了紅氈,爾康下馬,一身大紅喜服襯得他麵如冠玉,接過下人遞來的桃木弓,拉滿弦,穩穩射出三支箭,箭箭正中喜轎上,引得圍觀百姓陣陣喝彩。隨後他轉身,牽起轎前的紅綢,轎簾掀開,知意被喜娘扶著出來,紅蓋頭遮著容顏,隻露出一截瑩白的手腕,牽著紅綢,跟著爾康一步步過火盆,跨馬鞍,踩著紅氈,往拜堂的正廳走去。
紫薇就站在廊下的陰影裡,一身正紅色衣裙,與周遭的大紅喜慶格格不入。指尖攥著帕子,帕角被捏得發皺,指節泛白。她原以為經歷了那般多的失望,心早已硬成了頑石,可看著那抹耀眼的紅,看著爾康牽著另一個女人的手,一步步走向那曾屬於她的喜堂,心口還是像被細密的針狠狠紮著,刺得她眼眶發酸,酸澀的水汽在眼底打轉,疼得她指尖發顫,幾乎要衝上去掀了那紅綢,砸了這喜堂。可她終究還是忍住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逼著自己站在陰影裡,一動不動。
小燕子就站在她身側,餘光瞥見她發紅的眼眶,心都揪緊了,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唇形動了動,在心裏一遍遍祈禱:紫薇,忍忍,千萬要忍忍。要不然,你這幾年守著的溫柔賢惠、知書達理,就全毀了啊。
大婚的儀式過得順順利利,爾康已是第二次拜堂,熟門熟路,抬手投足間都帶著章法,沒有半分第一次的緊張,與知意並肩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每一步都穩穩噹噹,半點差錯都沒有。吉時一到,喜娘扶著知意進了洞房,爾康轉身去前院應酬賓客,杯盞交錯間,皆是賀喜之聲。
天漸漸黑了,前院的鑼鼓聲、歡笑聲慢慢低了下去,最後隻剩零星的說話聲,偌大的大學士府,漸漸靜了下來。
西跨院裏,李蓮香坐在廊下,麵前擺著一小桌簡單的酒菜,她支著下巴,聽著前院徹底沒了聲響,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真熱鬧啊……大戶人家的婚禮,竟是這般氣派,鬧了整整一天呢。”
身邊的丫鬟忙上前安慰,替她斟了杯酒:“姨娘別難過,大爺心裏是在意您的,府裡有什麼好的,都先給您送過來了。更何況,您肚子裏還懷著大爺的骨肉,往後日子定是越來越好的。”
李蓮香聽完,隻是淡淡一笑,搖了搖頭,沒再說話,指尖輕輕覆在小腹上,眉眼間帶著點安穩的溫柔。
可這溫柔,卻被一道清冷的聲音打破了。紫薇不知何時站在了院門口,素色的衣裙在夜色裡泛著冷光,目光落在李蓮香身上,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嘲諷:“是呀,大戶人家的婚禮,自然熱鬧。這樣一場婚禮,夠窮人家過好幾年了。今日也是你過門的日子,可這熱熱鬧鬧的一切,卻跟你半分關係都沒有。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風光,都被那個女人搶去了——包括你的新郎。”
她原以為,李蓮香會生氣,會嫉妒,會紅了眼跟她爭辯,甚至會哭天搶地。可沒想到,李蓮香隻是緩緩站起身,對著她規規矩矩福了福身,聲音平靜無波,甚至帶著點釋然:“福晉說的是。隻是蓮香從前過怕了苦日子,如今有瓦遮頭,有飯果腹,還能守在大爺身邊,已是知足。蓮香要的從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也不是什麼風風光光,隻要能安安穩穩伺候大爺,能時常看見他,便夠了。”
夜風卷著院中的紅菊香,掠過紫薇的鬢角,她看著李蓮香那副安之若素的模樣,心口的刺痛竟又添了幾分——原來這世上,竟有人能這般輕易地,接受這樣的結局。而她,卻連假裝平靜,都做不到。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