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被日頭曬得溫溫的,廊簷下的朱紅木架空懸著,往日垂掛的宮燈早收了去,唯有簷角銅鈴被風拂過,輕響幾聲,襯得庭院裏更顯靜。紫薇卻是跌撞著從角門衝進來的,花盆底鞋重重碾過石板,敲出噠噠噠的急促聲響,碎碎的,慌慌的,撞在院牆上折回來,聽得人心頭髮緊。
她的赤金旗頭歪了半邊,流蘇鬆鬆垮垮垂在頰邊,黏著滿臉的淚,一雙杏眼腫得似浸了水的核桃,紅血絲爬滿眼白,淚水還在順著下頜線往下淌,打濕了錦緞衣襟,暈開一片深痕。發間的珠花掉了一顆,滾在石板上,骨碌碌轉了幾圈,她也顧不上撿,隻是拚著勁往前跑,嘶啞的哭喊被風揉碎,一遍又一遍喊著:“小燕子……小燕子!”
庭院中的鳳凰花樹下,永琪正摟著小燕子站在那裏,聽見紫薇的聲音,指尖頓了頓,卻沒回頭,隻是垂著眼,臉上半分表情都無,連眉峰都沒動一下。直到紫薇撲到她身前,雙臂狠狠環住她的腰,將臉埋在她肩頭,哭得渾身發抖,溫熱的淚水浸透了衣料,小燕子才堪堪抬了抬眼,依舊沒伸手回抱,身子挺得筆直,像株曬透了日頭卻依舊硬挺的梧桐。
“小燕子,爾康他變了,皇阿瑪也變了……”紫薇的話哽在喉嚨裡,抽抽搭搭的,每一個字都裹著淚,“皇阿瑪給爾康賜婚了,他現在連皇宮的門都不讓我進了……小燕子,我們走,我們離開皇宮,離開京城,我們去流浪,去大理,去任何地方都好,好不好?”
她的哀求纏在耳邊,帶著滾燙的淚意,小燕子等她哭夠了,等庭院裏隻剩她細碎的抽噎,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無波的湖水,聽不出半分情緒:“回京城,不是你自己選的嗎?”
輕飄飄一句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紮破了紫薇所有的委屈。她猛地一愣,僵在原地,腦海裡轟然閃過當初大逃亡的日子——是她,是她看著皇阿瑪,聽著他聲聲喚著“紫薇”,動了心,主動拉著小燕子的手,說要跟皇阿瑪回來,說京城纔有他們的根,說往後能安穩度日。
那點愣神轉瞬被更洶湧的哭意取代,紫薇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攥著小燕子的衣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指節泛白:“可爾康他違背了我們的誓言啊……真正的愛情,怎麼能容得下第三個人呢?”
話音剛落,小燕子終於抬眼,目光淡淡掃過一旁的永琪,眼裏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惑,似是不解,又似是涼薄。永琪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剛想開口問,就聽見小燕子的聲音慢悠悠飄過來,像夏日裏拂過簷角的涼風,卻帶著千鈞重量:“那照你這麼說,永琪不是真的愛我咯?”
永琪的臉色瞬間一白,指尖猛地攥緊。
小燕子沒看他,隻是繼續說著,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戳心,敲在石桌上,敲在人心上:“上次遊江南,你日日勸我,讓我成全他和知畫,讓我不要為難知畫,說做妻子的該大度,該容人。那紫薇,你倒說說,永琪的真愛,到底是我,還是知畫?”
紫薇徹底僵住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臉上的淚還掛在腮邊,卻忘了流,隻覺得臉上一陣燒,從耳根燙到鼻尖。永琪也猛然反應過來,心口像是被重石狠狠撞了一下——是啊,這些日子,紫薇總在小燕子耳邊唸叨,說她性子太烈,不懂包容,說她該學著溫柔,學著接受知畫,可如今事情落到她自己頭上,她卻隻想逃,隻想拉著小燕子一起逃,半分“大度”都無。
一股火氣猛地衝上永琪的頭頂,他臉色鐵青,眉峰擰成一團,聲音沉得像結了冰的湖水:“紫薇,你倒是說說,前些日子你天天勸小燕子大度,可小燕子自打進了榮親王府,何曾因為側福晉的事鬧過半分?府裡上下被她打理得妥妥帖帖,她連一句怨言都沒說過。你總說她容不下別人,可如今我看,真正容不下別人的,從來都是你吧!”
這話像一道驚雷,劈在紫薇頭頂,她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一步,手忙腳亂扶住石桌才勉強站穩,指尖冰涼,連嘴唇都在抖。腦海裡翻江倒海,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心思,那些為了討皇阿瑪歡心,有意無意拉踩小燕子的話,那些說小燕子粗鄙、不懂規矩、上不得檯麵,以此襯托自己溫柔賢惠、知書達理的瞬間,此刻全都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像一麵鏡子,照出她的自私與雙標。
她一直站在道德的製高點,勸小燕子包容,勸小燕子懂事,可到頭來,自己卻連一點變故都承受不住,像個跳樑小醜,在小燕子麵前哭訴著自己的委屈,何其可笑,何其難堪。
紫薇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指尖攥得發白,指腹掐進掌心,疼得她眼眶發酸,卻再哭不出半分。小燕子卻又開了口,聲音依舊不緊不慢,卻像一盆冰鎮的井水,直直澆在紫薇的頭頂,從頭髮絲涼到腳底板,連骨頭縫裏都透著冷:“再者,就算我帶你走了,你捨得你兒子東兒嗎?還是說,你捨得帶著東兒顛沛流離,風餐露宿,把大學士府的一切,拱手讓給那個即將嫁入府中的女人,讓她的孩子佔了東兒的名分,搶了東兒的將來?”
東兒……
這兩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紫薇心底最在意的地方,也瞬間澆滅了她所有的衝動與絕望。大學士府是她的根,是東兒的將來,那是她拚了命才守住的一切,是她作為母親,無論如何都不能放棄的底線。她可以逃,可東兒不能;她可以委屈,可東兒不能受半分苦。她更不可能,把爾康,把屬於她和東兒的一切,讓給別的女人。
眼淚瞬間停了,心底的委屈和絕望,被一股冰冷的清醒取代,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幹了,連站著都覺得費勁。她垂著眸,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慌亂與不甘,臉上沒了半分表情,隻是輕輕推開小燕子的手,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一絲決絕:“我走了。”
說完,便轉身離開了庭院。花盆底鞋的聲音依舊響著,卻沒了來時的急促與慌亂,隻剩一片沉重,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也踏在她自己的心上。她不再吵鬧,不再哭訴,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她要守著東兒,守著大學士府,守著屬於她的一切,誰也別想搶走。
紫薇走後,庭院裏靜了下來,隻剩風拂過樹葉的輕響。永琪看著小燕子,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他從來不知道,這個看似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姑娘,心裏竟藏著這麼多的委屈,這麼多的清醒。成親後,她像變了一個人,主動學著琴棋書畫,學著規矩禮儀,學著打理王府,甚至主動給自己納了側福晉,把榮親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上下和睦。他曾以為,是她終於懂事了,終於長大了,卻從未想過,這哪裏是懂事,不過是她活得比誰都透徹,比誰都清醒。
她不是不介意,不是不難過,隻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咽進了肚子裏,把所有的情緒都藏在了心底。她善良,她重情,她愛他,所以才願意委屈自己,可這份委屈,終究是磨了心,冷了情。永琪突然覺得,自己真的欠了她太多太多,欠她一份真心,欠她一份獨寵,欠她一個當初許諾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看著眼前的小燕子,才發現她的眼睛也是紅的,眼底藏著淡淡的淚痕,隻是被她強壓著,沒讓淚水落下來。她方纔清醒地、冷靜地給紫薇理清楚所有的利益得失,所有的感情對錯,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可紫薇一走,她身上那股硬挺的勁兒,瞬間散了,像一隻被風吹得快要碎掉的琉璃花瓶,輕輕一碰,便會支離破碎。
永琪這才明白,自己一直以來,到底給她帶來了多大的傷害,那些看似無關緊要的妥協,那些自以為的“兩全其美”,終究是在她心上,劃下了一道又一道的疤。
可小燕子卻沒理會他翻湧的情緒,她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衣袖的邊角,眼底的那點脆弱,轉瞬便被一片涼薄取代。她方纔說的那些話,看似是懟紫薇,實則也是說給他聽的;她方纔那抹疑惑的目光,看似是問紫薇,實則也是問他。她就是要讓他聽見,讓他看見,讓他體會到紫薇的雙標,也讓他看清自己的自私,讓他愧疚,讓他心疼,讓他覺得虧欠自己。
如今,效果達到了,她也就懶得再看他一眼,懶得再演什麼溫情。她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沒說一句話,便轉身往自己的院子走,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孤寂。
永琪隻當是紫薇的到來,勾起了她的傷心事,她是在跟自己耍小脾氣,心裏沒有半分生氣,反而滿心的愧疚與心疼,樂嗬嗬地跟在她身後,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她。他就那樣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聽著她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竟覺得心裏異常的滿足——隻要能看著她,能守著她,哪怕隻是這樣遠遠地跟著,也好。
風又起了,拂過簷角的銅鈴,輕響幾聲,繞著庭院,也繞著那道一前一後的身影,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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