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矇矇亮,寒意便順著窗欞的縫隙鑽進來,裹著紫禁城特有的、沉甸甸的肅穆。小燕子扶著桌沿,緩緩直起身,膝蓋處傳來鑽心的鈍痛,腫起的皮肉緊繃著,每動一下都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紮。青紫的淤痕從褲管下隱隱透出,腫得像發麵的饅頭,連最寬鬆的旗裝褲都勒得發緊。
她咬著下唇,將一聲痛呼咽回喉嚨裡。不用人催,也無需誰吩咐,作為皇帝的義女、永琪的福晉,這宮裏但凡有半點動靜,她便沒有缺席的資格。哪怕昨日老佛爺的話裏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哪怕她此刻連邁步都艱難,也必須強撐著,踏入那座金碧輝煌卻步步驚心的牢籠。
馬車碾過青石路麵,發出沉悶的聲響,駛進皇宮時,早已是人聲鼎沸。乾清宮外的廣場上,冠蓋雲集,蟒袍玉帶與旗裝珠釵交相輝映,各位阿哥、福晉、公主、宗室親眷,烏泱泱地擠了一片。往日裏溫文爾雅的寒暄不見蹤影,人人臉上都掛著恰到好處的擔憂,眼底卻藏著各自的盤算,空氣裡浮動著一種詭異的、緊繃的熱鬧,連風掠過簷角的銅鈴,都顯得格外沉悶。
老佛爺端坐在慈寧宮的暖榻上,鳳眸微闔,聽著殿外此起彼伏的問安聲,眉頭擰得緊緊的。她看著眼前這群衣著光鮮、卻手足無措的人,一個個隻會站著嘆氣、說著無用的寬慰話,半點忙也幫不上,隻覺得心頭一陣煩躁,終是沉沉嘆了口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都回去吧。皇帝若知曉你們這般有孝心,定會寬慰。擠在這裏,於事無補,反倒擾了靜養。回去歇著,有任何變故,哀家自會派人通傳。”
“是——”
一聲整齊卻毫無底氣的應答,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眾人麵麵相覷,雖心有不甘,卻不敢違逆老佛爺的旨意,隻得依次斂衽告退,腳步匆匆地走出皇宮,各自散去,眼底的疑慮與焦灼,卻絲毫未減。
乾隆這一昏迷,便是整整七日。
七日裏,紫禁城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每一寸空氣裡都瀰漫著人心浮動的躁動。宮牆之內,太醫們日夜守在養心殿,診脈、煎藥、束手無策;宮牆之外,朝堂之上,早已是波詭雲譎,各方勢力蠢蠢欲動。
福倫作為令妃的堅實後盾,早已按捺不住。他深知,皇帝昏迷一日,十五阿哥永琰的機會便多一分。這日入夜,京城最隱秘的臨江酒樓雅間內,燭火昏黃,映著一張張或急切、或貪婪的臉。福倫端著酒杯,目光掃過在座的親信大臣,聲音低沉而有力:“陛下昏迷七日,朝政荒廢,國不可一日無君。十五阿哥天資聰穎,素來得陛下看重,如今正是挺身而出,主持朝政之時!”
眾人聞言,紛紛附和,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掩蓋不住心底的野心。他們需要一個能掌控的新君,而永琰,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與此同時,那拉氏一族的府邸中,燈火徹夜通明。作為十二阿哥永璂的母族,他們絕不會坐視不管。密室之內,族中長老與支援永璂的大臣圍坐一團,麵色凝重。“陛下昏迷前,最屬意的便是十二阿哥,論嫡論長,論才德,十二阿哥都是不二人選!如今陛下病危,理應由十二阿哥監國,穩住朝局!”一句話,點燃了所有人的鬥誌,一場針鋒相對的權力角逐,就此拉開序幕。
第二日早朝未到,文武百官便齊齊湧入慈寧宮,將大殿擠得水泄不通。支援永琰的與支援永璂的,分成兩派,在老佛爺麵前爭得麵紅耳赤,口沫橫飛。
“十五阿哥仁厚,堪當大任!”
“十二阿哥乃嫡子,名正言順!”
“陛下屬意十五阿哥,我等誓死追隨!”
“陛下親口誇讚十二阿哥,此乃鐵證!”
爭吵聲、辯駁聲、爭執聲,攪得大殿天翻地覆。老佛爺坐在鳳椅上,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頭痛欲裂。她看著眼前這群平日裏口口聲聲忠君愛國的臣子,此刻卻為了權力撕破臉皮,心底又氣又寒。她知道,眾人所言並非全無道理,皇帝久臥病榻,朝政確實不能一直懸而不決,可這爭權奪利的吃相,實在難看。
她猛地一拍扶手,厲聲喝道:“夠了!”
喧鬧瞬間戛然而止,眾人紛紛低頭,不敢作聲。老佛爺疲憊地揮了揮手,聲音帶著無力:“都回去吧。此事乾係重大,哀家自會慎重考量,三日後給諸位答覆。”
大臣們雖心有不甘,卻也隻能悻悻告退。看著他們魚貫而出的背影,老佛爺緩緩閉上眼,抬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這七日,她心力交瘁,原本就稀疏的黑髮,竟在一夜之間盡數染霜,顯得蒼老了數歲。她扶著貼身嬤嬤的手,步履蹣跚地走進內殿,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晚膳時分,一桌子珍饈美味,熱氣騰騰,香氣四溢,卻勾不起老佛爺半點食慾。她拿起銀筷,隨意夾了一口水晶肘子,味同嚼蠟,沒嚼兩下便興緻缺缺地放下,揮了揮手:“撤了吧。”
“老佛爺,您還是用些吧,鳳體要緊。”嬤嬤一邊輕輕按著她的額頭,一邊柔聲勸慰,“您是在為皇上的龍體憂心嗎?”
老佛爺睜開眼,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愁緒,無力地嘆了口氣:“七日了,昏迷七日,滴水未進,藥石罔效,哀家怎能不憂?”
“皇上是真龍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定會逢凶化吉,不日便會蘇醒的,老佛爺放寬心。”嬤嬤的安慰,連自己都覺得蒼白,卻也隻能這般說。
老佛爺何嘗不知這是寬慰,可此刻,她也隻能抓住這一絲渺茫的希望。
就在這時,小太監輕手輕腳地走進內殿,跪地稟報,聲音壓得極低:“老佛爺,養心殿李總管求見。”
老佛爺渾身一震,渾濁的眼眸瞬間亮起精光,猛地坐直身子,聲音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快!快傳!可是皇上醒了?”
小太監不敢多言,連忙退下。片刻後,乾隆身邊的總管太監躬身入內,他麵色平靜,沒有半分喜色,也沒有半分悲慼,隻是雙手捧著一個密封的信封,恭敬地遞到老佛爺麵前,而後一言不發,躬身退了出去,全程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多餘的話語,留下滿室的疑惑。
老佛爺與嬤嬤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她顫抖著手接過信封,指尖觸到微涼的宣紙,深吸一口氣,緩緩拆開。
信上的字跡,是乾隆的親筆,力透紙背,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嚴。
看完信的那一刻,老佛爺的臉色瞬息萬變,先是狂喜,隨即湧上滔天的怒火,胸口劇烈起伏,握著信紙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驚喜的是,乾隆根本沒有昏迷,一切都是裝的!他是故意設下這局,引蛇出洞,要看清這滿朝文武、後宮宗親,究竟誰是忠,誰是奸,誰在他病重之際,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取而代之!
憤怒的是,他正值壯年,不過是略施小計,這些平日裏滿口忠肝義膽的臣子,便已然急不可耐地站隊、謀逆、爭權奪利,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嬤嬤見老佛爺神色變幻,雖不知信中內容,卻見她緊繃的肩膀緩緩放鬆,眼底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淩厲的鋒芒,便知皇上無恙,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老佛爺將信紙揉成一團,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笑意。她終於可以安枕了,這一夜,她睡得格外香甜。她要養足精神,明日,便要好好清算清算,那些早早便急著另尋新主、背叛君主的“忠臣”們!
三日後,天光大亮。
福倫帶著支援永琰的一眾大臣,意氣風發地趕往慈寧宮,個個昂首挺胸,誌在必得,彷彿永琰監國已是板上釘釘的事。然而,他們剛踏入宮門,便被守殿太監攔下,傳下老佛爺的口諭:“禦醫已重新診脈,皇上脈象漸穩,不日便會蘇醒,諸位大臣無需憂心,且回府等候訊息便是。”
一句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眾人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一個個像是被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耷拉著腦袋,灰溜溜地轉身離去,心底的落差與慌亂,難以言表。
可這一等,又是七日。
養心殿依舊緊閉,乾隆沒有絲毫蘇醒的跡象,反而宮中傳出了一個驚天訊息——乾隆並非染病,而是中了慢性劇毒,如今毒已攻心,迴天乏術,怕是時日無多了!
訊息一出,本就躁動的朝堂,徹底炸開了鍋。所有人的心思,再次活絡起來,之前的忌憚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更瘋狂的野心與算計。
延禧宮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令妃身著一身素色宮裝,在寢殿內來來回回地踱步,錦緞的花盆鞋底踩在金磚上,發出急促而沉重的聲響。她臉色蒼白,眼底佈滿血絲,雙手緊緊攥著帕子,指節泛白,心中的焦慮與不安,幾乎要將她吞噬。
永琰是她唯一的指望,乾隆一死,永琰若不能登基,她與永琰,便再無生路!
不能等,絕不能等!
一個惡毒而瘋狂的計劃,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如同藤蔓般瘋狂蔓延。她猛地停下腳步,眼底閃過一絲狠戾,立刻吩咐身邊的宮女:“快,去請福倫大人,即刻進宮!”
福倫接到傳喚,不敢耽擱,火速趕往。殿內隻有他與令妃二人,門窗緊閉,隔絕了所有耳目。
令妃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福倫聽完,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臉色大變,連連擺手:“娘娘!萬萬不可!此舉師出無名,一旦敗露,我等便是誅九族的大罪,十二阿哥也會萬劫不復!”
令妃卻異常鎮定,她緩緩走到福倫麵前,嘴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蠱惑人心的陰冷:“那若是,師出有名呢?”
福倫一愣:“娘娘此言何意?”
“若是,第一個帶兵進宮的,是永璂呢?”令妃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福倫瞳孔驟縮,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隨即眯起眼睛,低聲追問:“娘孃的意思是……”
令妃沒有直接回答,隻是抬眼看向養心殿的方向,眼底的殺意毫不掩飾。
引永璂帶兵入宮,扣上一個“逼宮謀逆、意圖弒君”的罪名,再以“救駕”為名,帶兵圍剿,當場格殺永璂及其黨羽。屆時,乾隆早已“毒發身亡”,隻需對外宣稱,福倫救駕來遲,皇上已被逆子永璂所害,那麼永琰便可名正言順地繼承大統,順理成章,毫無破綻!
一箭雙鵰,既除去了最大的對手永璂,又為永琰鋪好了登基之路,完美無缺。
福倫沉默片刻,眼底的猶豫漸漸被野心取代,他對著令妃深深一揖,聲音堅定:“娘娘放心,臣即刻回去安排,定不負娘娘所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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