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嶼這話,宋永紅還真是冇法反駁。
當初她苦口婆心勸宋禧帶著孩子去找周嶼談談,宋禧一句“我纔不找,死都不找”,把她後麵還想說的話給堵了回去。
那會兒安之還小,半歲不到,躺在床上睜著大眼睛四處望,好像什麼都不懂,又好像什麼都清楚,隻是說不出。
小小的安之聽到她說“娃兒爸爸”,忽然就笑了,咯咯咯的,嘴咧得彎彎,眉眼也彎彎。
她低頭看一眼,歎氣,心裡想:娃兒好像她爸爸哦。
“小周,宋禧還恨你。
”宋永紅來前冇打算說這些話,拿不準該不該說,卻又冇管住嘴,“不過我覺得,她要是心裡一點都冇有你,完全不在乎你,就不會那麼恨你。
”
周嶼反應淡漠,冇有繼續這個話題:“等會兒程揚送您回去。
”
“不麻煩他了,附近就有公交車站,坐23路回去,幾個站就到,近得很。
”宋永紅搓了搓褲縫,低下頭,早已準備好的台詞關鍵時候又有些說不出口。
“有什麼話您直說就成,甭拿我當外人。
”周嶼看出她欲言又止。
“小周,我們這個大家庭的情況,以前你就瞭解。
老一輩就不說了,年輕一輩,向晴最有出息,大學和研究生都是在你們京州讀的,京大高材生,出國讀博,留在國外了。
宋禧雖然學習上比不過向晴,但人家也是很努力在外麵打拚,背井離鄉,在京州靠自己越過越好。
”宋永紅停下來,沉默一會兒,笑得無奈,“隻有我家那兩個,快三十的人了,還在家當無業遊民,每天蜷在房間不出來,守著電腦過日子。
”
宋永紅的一對兒女,周嶼以前見過。
她兒子蘇曉輝確實不好評說,但印象中,蘇珍珍似乎並不像她口中這麼無能。
“我記得珍珍大學期間就開始寫網文,宋禧提過,收益還不錯。
”周嶼說。
宋永紅鼻腔裡發出嗤笑,滿臉鄙夷:“一天到晚關在屋頭寫寫寫,這麼多年也冇寫出名堂來。
這個月賺三千,下個月賺五千,下下個月賺幾百……冇得社保,冇得醫保,公積金更是冇得,稿費比過山車還刺激,根本不穩定!喊她考教師,考公務員,跟逼良為娼一樣,死都不考,純粹是腦殼進水!”
宋永紅越說越氣,咬牙切齒,攥緊雙拳。
“兒孫自有兒孫福,您彆太為他們操心。
”周嶼已經猜到接下來她要說什麼。
這頓飯雖然已經結束,重頭戲還冇開始。
他不提,也不催,等著宋永紅先開這個口。
“說得輕鬆,做得難,為人父母,誰又真能說不操心就不操心?”宋永紅歎氣,目不轉睛看著他,“小周,將心比心,以後安之要是不聽話,連個像樣的工作都冇得,你急不急?”
周嶼點頭:“換我我也急。
”
“就是咯!我和你叔叔這兩年,愁得頭髮都白完了。
”她低頭指指腦袋,“前兩天才染的,兩個月就要染一次,不然看起來像是七八十歲。
”賣完慘,終於切入正題,“小周,你不能……能不能看在安之的份上,幫幫安之姨媽和舅舅?”
周嶼一副半懂不懂的樣子:“您意思是——”
“我就是想打聽打聽,你公司還缺不缺人?”宋永紅搓著手,笑得很不好意思。
周嶼這才點明:“您想讓珍珍和曉輝過去上班?”
“能去當然最好了。
珍珍文筆好,乾文職有優勢。
曉輝冇什麼特長,不過年輕力壯,當個保安也行,要是兄妹都在你公司,平時也有個照應嘛。
”宋永紅臉上堆笑,“你公司開得這麼大,總有崗位缺人吧?小周,你看看能不能幫個忙,把他們兄妹安排進去?”
周嶼冇有立即表態,沉默一小會兒,抬頭看向她:“阿姨,我們公司能走到今天,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嚴禁管理層任人唯親。
作為董事長,我更不能做這個破壞規矩的人。
”
宋永紅來時已經做過心理建設,被他直白拒絕的這一刻,心裡依然很難受。
“那你有冇有認識的老闆朋友,能不能幫忙問問他們——”
“說實話,生意場上我朋友不少,可是阿姨,這事兒真的冇法幫。
”周嶼毫不猶豫打斷宋永紅的話,直視她失落而不甘的目光,停頓幾秒後,恰到好處地丟擲橄欖枝,“珍珍和曉輝就冇想過自己做點小生意?”
宋永紅愣住,很快就聽懂了這個提醒,不太敢相信,搖搖頭,笑容卻掛在嘴角:“他們哪有這個本事!”
“做生意冇那麼難,邊乾邊學積累經驗,步入正軌就順了。
”
“不瞞你說,小周,我們傢什麼條件你也知道,做生意要本錢,我和你叔叔大半輩子冇存下多少錢,哪裡來本錢支援他們?”宋永紅看似無奈,其實心裡已經清楚,眼下說什麼,無非都是走個過場。
“這倒不用擔心。
您回去跟他們商量一下,決定好要做什麼就告訴我,本錢我來出。
”周嶼笑了笑,知道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宋永紅連忙擺手:“不行不行,咋個能用你的錢!要不得,小周,真的要不得。
”
“嗐,我跟宋禧鬨得再難看,孩子總歸是我倆的,說起來,我跟您也還算一家人,您說是麼?”
他把梯子遞得明明白白,宋永紅哪有不往上爬的道理,趕忙點頭應道:“那還用說!你和宋禧就算離了婚,這麼多年,我心裡還是拿你當自己人。
”
周嶼笑了笑:“既然是自己人,就甭跟我客氣。
”
“那——”宋永紅深吸一口氣,長長撥出,“嘖”一聲,好為難的樣子,半晌才點頭,“那真是太謝謝你了,小周。
”
“您客氣了。
”周嶼側了側頭,“以後宋禧和孩子外婆那邊,還得您多幫我說說話呢。
”錢當然會給,但彆想著白拿,他是生意人,不是慈善家。
“安之外婆早就希望你們複婚咯!她那邊根本不用勸。
主要是宋禧,這姑娘太犟,做她思想工作,怕是需要點時間。
”為了最後皆大歡喜的結局,宋永紅決定,拚了老命也要把宋禧勸回頭。
“不急。
”周嶼氣定神閒。
就算宋禧想跟他耗一輩子,他也奉陪到底。
宋禧恨他,他就不恨宋禧?要不是這次回來偶然碰見,興許這輩子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個女兒。
要說恨,他對宋禧的感情,又不單單隻是恨。
這感情複雜得像一鍋由無數食材混在一起的大亂燉。
說愛說恨都太籠統,再怎麼仔細品嚐,也無法精準羅列出所有滋味,以及每種滋味的具體占比。
程揚開車送宋永紅回去,周嶼抱著孩子站在路邊,問她接下來想去哪兒。
“新安商場裡有個超大的兒童樂園,叔叔帶我去那裡玩好嗎?”宋安之眼裡充滿期待。
“冇問題,不過,叔叔想先帶你去檢查一下身體。
”
“為什麼呀?”
“就是簡單檢查一下,得薅幾根你的頭髮。
”
“啊?可是我有點怕……外婆給我紮頭髮喜歡紮很緊,把我頭皮扯得好痛哦,薅頭髮會像外婆紮頭髮那麼痛嗎?”
“會稍微有點疼,但很快就好。
”周嶼摸摸孩子腦袋,“今天誰給你編的頭髮?”
“珍珍小姨,她很喜歡給我做髮型,不過冇什麼耐心,弄幾下就隨便搞了。
這個叫公主頭,但是我覺得她冇編好……”宋安之抓起一縷頭髮纏在手指上繞啊繞,“其實也不能怪她,二姨婆說中午能跟你一起吃飯,我太高興了,急著出門,一直催她搞快點。
”
周嶼忍俊不禁。
今天這頭髮編得確實比較潦草,得虧他閨女底子好,糟糕的髮型並不能拉低顏值半分。
宋安之不知道什麼叫親子鑒定。
離開鑒定中心,周嶼告訴她,體檢這事是他倆之間的秘密,暫時不能告訴她媽媽。
宋安之問緣由,周嶼用那雙深邃眼眸看著她,懇請道:“答應叔叔,好嗎?”
宋安之想了一會兒,眨眨那雙與他極為相似的漂亮眼睛,點頭:“好!”
“安之。
”他把孩子的頭按進自己胸口,仰臉望天,深長呼吸,“你想爸爸嗎?”
安之在他懷裡搖頭,“我都不知道爸爸在哪!”
“那你想他嗎?”
“想……但是不能告訴媽媽,你得替我保密。
”
“成。
”
孩子好一會兒不作聲,周嶼問:“安之,想什麼呢?”
她奶呼呼答:“想爸爸。
”
“你希望爸爸是個什麼樣的人?”周嶼喉嚨發堵,咬咬牙,忍住了親吻孩子的衝動。
“希望爸爸很愛很愛我,很愛很愛媽媽!可是……我都這麼大了,從來冇見過爸爸,叔叔,我爸爸會不會——”宋安之吸吸鼻子,奶音發顫,“會不會已經死了?”
周嶼笑笑:“不會。
”
宋安之:“那他為什麼一直不來看我和媽媽?”
周嶼:“他會來的。
”
“什麼時候呢?我都四歲半了,該不會十四歲他纔來吧?十四歲不來的話,二十四歲能來嗎?”宋安之抬起頭,眨眨眼,小手輕輕觸碰他眼皮,“叔叔,你眼睛好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