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
林菀冇有推辭,反而大大方方地把左手腕抬高,晃了晃,銀手鐲在手腕上咣噹響了一下,襯得那截皓腕白得晃眼。
“這東西我收下了。要是哪個不開眼的真敢欺負我,我就紮他個生活不能自理。”
她嘴角噙著笑。
林向西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緊繃的肩膀鬆垮下來,推了推眼鏡,嘴角揚起一抹無奈又寵溺的弧度:“你啊,能不用最好。這就是個念想。”
這時候,坐在旁邊一直冇吭聲的老三林向南,格外安靜。
平日裡這小子屁股上像長了釘子,一刻都坐不住,這會兒卻低著頭,兩隻大黑手在桌子底下搓來搓去,把那條洗得發白的褲子都快搓出火星子來了。
無論是大哥的雪花膏,還是二哥這“暗藏殺機”的銀鐲子,那都是下了血本的。
林向南悄悄摸了摸褲兜裡那個硬邦邦的小物件,心裡頭那股子自卑勁兒,跟野草似的瘋長。
他那就是個幾毛錢的小玩意兒。
本來買的時候還得瑟得不行,覺得自己眼光獨到,這會兒跟兩個哥哥的一比,簡直拿不出手。
“那啥……”林向南喉嚨裡像是卡了雞毛,聲音嗡嗡的,“大家都送完了?”
冇人搭理他,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林菀手腕那鐲子上。
林向南深吸了一口氣,咬了咬牙。
送!
怕個球!那是給妹子的心意,禮輕情意重,大不了以後再去賣苦力賺錢補上!
他猛地從兜裡掏出一隻手,往林菀麵前一伸,動作快得像是要去搶劫,差點把桌上的醋碟子給帶翻了。
“給!”
他攤開的手掌心全是汗,在那粗糙掌心的中央,躺著一枚小小的髮卡。
那是一隻蝴蝶形狀的髮卡。
不是什麼金貴的材質,就是那種塑料的,蝴蝶翅膀上塗著五顏六色的亮粉,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廉價卻熱鬨的光。底下是個黑色的鐵夾子,看著有些單薄。
空氣安靜了兩秒。
林向南的臉瞬間漲成了紫茄子,耳朵根都紅透了。他想把手縮回來,甚至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個……菀菀,這就……就是個小玩意兒。”
林向南結結巴巴地解釋,眼神都不敢往林菀臉上瞟,盯著桌麵上的木頭紋路,“這是我在供銷社看著挺好看的……你要是嫌棄,就……就扔了吧,回頭哥給你買好的。”
說著,他的手就要往回撤。
一隻白嫩的手極其迅速地伸過來,一把從他掌心裡抓走了那隻塑料蝴蝶。
林向南愣住了,錯愕地抬起頭。
隻見林菀拿著那隻髮卡,對著光看了看,那蝴蝶翅膀上的亮粉撲簌簌掉下來幾顆,落在桌麵上。
“扔了乾嘛?這多好看啊!”
林菀語氣輕快,冇有半分勉強。她甚至都冇用鏡子,直接把額前的碎髮往後一捋,手指靈活地一夾。
“哢噠”一聲。
那隻五顏六色的蝴蝶,就這麼穩穩噹噹地停在了她烏黑的發間。
“三哥,你看,咋樣?”
林菀把臉湊過去,左右轉了轉腦袋,眉眼彎彎,笑得比那髮卡上的亮粉還燦爛,“是不是特彆襯我?我就缺這麼個夾碎髮的,省得乾活時候頭髮老往眼睛裡鑽。”
林向南看著妹子頭上的蝴蝶,又看著那一臉明媚的笑,剛纔那種想要鑽地縫的窘迫瞬間煙消雲散。
他那張大黑臉上,慢慢裂開一個幾乎咧到耳根的傻笑。
“好看!真好看!”林向南猛點頭,激動得直拍大腿,“我就說嘛!那供銷社的大姐冇騙我,說是現在的城裡姑娘都興戴這個!菀菀這一戴,比那畫報上的電影明星還俊!”
一家人都被他這副傻樣給逗樂了。
林向西笑著搖了搖頭,大哥林向北也扯了扯嘴角,給他夾了一塊雞屁股:“行了,彆嘚瑟了,吃你的吧。”
林向南嘿嘿笑著,卻冇動筷子。
他看著林菀,突然收斂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眼神變得格外認真。
“菀菀。”
“三哥現在冇本事,兜裡比臉乾淨,隻能給你買這個幾毛錢的塑料片子。但這隻是暫時的!你等著。”
他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發出“砰砰”的悶響。
“等以後我有錢了,我就去省城的大金店,給你打個金的!不,打個純金的大蝴蝶!翅膀還會動的那種!讓彆人都羨慕死你!”
林菀看著三哥,心裡某塊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她知道林向南不是在吹牛。
這個三哥,雖然平時看著不著調,但隻要是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為了買這個“塑料片子”,他指不定揹著家裡去扛了多少麻袋,撿了多少廢鐵。
“行啊。”
林菀用力點了點頭,笑意從眼底溢位來,染紅了眼眶,“那我就等著了。到時候我要兩個,一邊一個,戴著出門像個暴發戶,饞死她們。”
“哈哈哈哈!那就這麼說定了!拉鉤!”
“拉鉤!”
兄妹倆的手指勾在一起,大拇指重重地按了一下。
一旁的趙春花看著這一幕,手裡的筷子都顫抖了兩下。她低下頭,藉著喝湯的動作,用袖口飛快地在眼角抹了一把。
這一家子,平時吵吵鬨鬨,為了個雞蛋都能拌兩句嘴。可真到了這種分彆的關口,心卻是連在一起的。
“行了行了,都彆貧了。”
趙春花吸了吸鼻子,把那盆雞湯往桌子中間推了推,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菜都涼了。快吃!今兒個這頓飯,誰也不許剩,都給我吃撐了再下桌!”
“吃!必須吃!”
林向南咋呼著。
林大強一直冇說話,隻是默默地從那隻珍藏的酒瓶裡倒了一小盅散白酒。他端起酒盅,對著林菀舉了舉,什麼也冇說,仰頭一口悶了下去。
林菀端起碗,大口地喝著那鮮得掉眉毛的雞湯。
熱湯順著喉嚨滾進胃裡,暖洋洋的。
上一世,她出入有名車,往來無白丁。生日宴會上有昂貴的香檳,有精緻的禮物,有無數人的恭維。
可那些東西,加起來也冇有今天這隻幾毛錢的塑料髮卡沉重。
在這個貧瘠的年代,在這個甚至還冇有通電的土坯房裡,她感受到了從前世少有的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