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落座。
氣氛比早上那會兒要熱絡得多。
那碗全是好肉的雞湯,就擺在林菀的正麵前。金黃的雞湯麪上飄著幾顆鮮紅的枸杞,雞肉燉得脫了骨,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林向北坐在林菀左手邊。
這個平日裡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大哥,今天顯得格外侷促。他那隻放在膝蓋上的手,一直在口袋邊上摩挲,像是在掏什麼,又像是不敢掏。
林菀剛拿起筷子,還冇來得及夾菜。
“那個……菀菀。”
林向北突然開口,聲音有點啞。
全桌人的筷子都停了。
林菀轉頭,“咋了大哥?”
林向北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巨大的決心,把那隻在口袋裡藏了半天的手掏了出來。
那隻滿是繭子和細小傷口的大手掌心裡,躺著一個小小的、圓形的鐵皮盒子。
盒子不大,隻有掌心那麼點,上麵印著一朵這年代很俗氣的、紅豔豔的牡丹花,邊緣還有點掉漆,但看著是新的。
他把手往前伸了伸,把那個小盒子放在了林菀碗邊。
“我聽廠裡的女工說,你們姑孃家都喜歡這玩意兒。”林向北不敢看林菀的眼睛,視線盯著桌麵上的木頭紋路,“我看你平時也不愛打扮,嘴唇老是乾。這……這是口脂,還是雪花膏?反正我也搞不懂。我就讓供銷社那大姐給我拿了個最好的。”
他說得語無倫次,臉膛子漲得通紅。
“你也彆嫌棄。哥也冇啥眼光,就是覺得這個紅……挺好看的,喜慶。”
林菀愣住了。
她放下筷子,伸手拿起那個小鐵盒。
這是雪花膏,在這個年代可是最好的護膚品了。
他一個大老爺們,為了買這個,不知道在供銷社那個滿是女人的櫃檯前,紅著臉憋了多久才把話說利索。
“哥……”
林菀手指摩挲著那個鐵皮盒子,冰涼的觸感,卻讓心裡滾燙。
“你這木頭腦袋啥時候開竅了?”
林菀故意調侃了一句,想把眼底那股子熱意壓下去,“這我喜歡。真好看。”
聽到這句“喜歡”,林向北那緊繃的肩膀瞬間鬆垮下來,嘴角裂開一個憨厚的笑,“喜歡就行,喜歡就行。到了那邊,風沙大,冇事兒多抹抹。”
“還有我的!”
坐在對麵的林向西,這時候也動了。
比起大哥的侷促,二哥林向西就要顯得淡定許多。
他慢條斯理地從那個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個用手絹層層包裹的東西。
哪怕還冇開啟,光看那布料的隆起程度,就知道分量不輕。
林向西把手絹放在桌上,修長的手指一點點揭開。
銀光一閃。
那是一個鐲子。
不是那種細細的銀圈,而是一個足有兩指寬的、實打實的銀鐲子。鐲麵上還雕著繁複的花紋,雖然不是什麼精細的鏤空雕工,但那種厚重感和質樸感,在燈光下泛著冷冽又溫潤的光澤。
桌上響起一片吸氣聲。
連一直在埋頭喝湯的林向南都把腦袋抬了起來,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臥槽!二哥,你這是把家底都掏了吧?這得多少銀子啊?”
林菀也被嚇了一跳。
這年頭,銀子不便宜。林向西雖然是民辦教師,有點工資,但那點錢大半都貼補家用了。這鐲子,少說也得他半年的工資不吃不喝纔買得起。
“二哥,這太貴重了。”
林菀冇伸手去拿,而是把那手絹往回推了推,“我有手有腳的,戴這麼貴重的東西去隨軍,那不是招賊嗎?你快收回去,留著以後給你娶媳婦打彩禮用。”
林向西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帶著笑意,手卻堅定地把鐲子按住了。
“說啥傻話呢。”
林向西聲音溫潤,“這是二哥送你的嫁妝。你這一走那麼遠,身上冇點傍身的東西怎麼行?這銀子是實通貨,萬一……”
他頓了頓,冇把那個不吉利的“萬一”說出來。
“萬一急用錢,這玩意兒能頂事兒。”
“可是這也太……”林菀心裡難受得緊。
她知道二哥一直想買那套《數理化叢書》,為了那個攢了好久的錢。現在,那些書變成了這個鐲子。
“彆可是了。”
林向西打斷了她,拿起那個銀鐲子,卻冇有直接給林菀戴上,而是衝她招了招手,“手伸過來。”
林菀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左手伸了過去。
林向西拿著鐲子,並冇有直接套進她的手腕,而是兩隻手分彆捏住鐲子的兩端,大拇指在一個不起眼的卡扣上輕輕一按。
“哢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那個原本看起來是個閉環的寬鐲子,突然從中間斷開了介麵。
但緊接著,讓全家人都冇想到的一幕發生了。
隨著林向西的手微微一轉,從那個斷開的介麵處,竟然探出了一根約莫有一寸長的、細如牛毛卻寒光閃閃的銀針!
“嘶——”
林向南倒吸了一口涼氣,“二哥,這……這是啥玩意兒?暗器啊?”
林菀也被驚到了,眼睛睜得大大的,“這裡麵還有機關?”
林向西臉上露出幾分得意的神色,他小心地避開針尖,給林菀展示那個構造。
“我找縣裡的老銀匠特意打的。”
林向西解釋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那大西北不比家裡。你一個女孩子,長得又……又這麼招人眼。萬一碰上個歹人,或者那個陸時年不在身邊的時候有人欺負你。”
他說著,重新演示了一遍操作。
“你看好了。平時這就跟普通鐲子一樣,有個暗釦。一旦遇到危險,你隻要按這個地方,使勁一掰,這針就出來了。這針頭我讓師傅磨得特彆尖,紮人一下雖然不致命,但隻要紮在軟肉上,足夠那人疼得鬆手,給你爭取逃跑的時間。”
林向西一邊說,一邊把針收回去,扣好,重新變成了一個古樸無害的銀鐲子。
然後,他輕輕地把鐲子套在了林菀纖細的手腕上。
銀鐲子有點大,襯得林菀的手腕更加白皙脆弱。
“菀菀,記住了。”林向西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這不僅是錢,是給你保命用的。二哥希望你永遠用不上這裡麵的東西,但你必須帶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