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探子站起來,拍拍袖子,走迴鋪子裏,叫了聲同伴。
“出去買兩斤鹽,順路去問問隔壁貨郎今天為什麽沒來。”
同伴出去了。
孟探子坐在櫃台後頭,開始低頭磨墨。
那個小太監,他相熟的那個叫石順的眼線,是昨天午時後失聯的。
石順這人,貪,但膽小。
孟探子最早買他,就是因為他貪,好拿捏。
但貪財的人突然消失,通常隻有一種可能。
他碰到了比錢更可怕的東西。
“京中水已動,深淺未可知。”
“宮內眼線悉數失聯,疑清洗。”
“建議:暫收縮,減少接觸。”
“另:此人……”
“不可小覷。”
他把這份信疊好,放進夾層裏,塞到出門買鹽的同伴手裏。
不用說別的。
同伴看了一眼,就知道該怎麽做。
……
寒霜莊園。
薑毅來的時候是辰時。
他沒有提前打招呼。
莊子裏的孩子們正在吃早飯。
靈穀煮出來的稀粥,顏色比普通米粥深一些。
薑毅站在院子邊上,安靜看了一會兒。
這批孩子進莊子已經快兩個月了。
最開始那幾天,吃飯會搶,睡覺會踢人,半夜偶爾有人哭。
那是從前帶進來的慣性,是窮地方的孩子身上的那點驚弓。
現在不一樣了。
吃飯有序,碗筷擺放整齊,連喝粥的速度都克製了一些。
薑毅把這些細節收進眼裏,去了訓練的空地。
……
他讓人把第一批進度比較快的孩子拉出來。
做一個簡單的對練測試。
成年武者,選了兩個。
都是原來的死士出身,有武功底子。
經年練出來的,不會故意讓人,但也會拿捏力道,不至於傷了孩子。
阿鐵站出來,沒說話。
他比兩個月前高了半截。
雖說不算太顯眼,但那種撐在骨子裏的勁兒是看得出來的。
對手是個叫老韓的武者,三十來歲,打了十幾年,下盤極穩。
老韓看了阿鐵一眼,提了一口氣,擺好架勢。
交手。
三招以內。
阿鐵沒有繞,沒有虛晃,直接踩步壓進去。
肩膀一沉,把右拳從腰側推出來。
那拳落在老韓前臂上。
老韓腳下動了。
他退了半步。
院子裏安靜了一秒。
然後老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前臂。
薑毅站在邊上,一聲沒出。
他沒打斷,示意繼續。
後麵還有七個孩子輪番上。
結果各有不同,但有三個孩子都給了成年武者一定程度的壓迫感。
考覈結束,孩子們退下去。
薑毅走到老韓旁邊,低聲問了一句。
“你剛才那一步,是真的退?”
老韓沉默了兩秒,才點頭。
“力道比我預想的重。”
“照正常來說,那孩子的身板打不出這個勁兒。”
薑毅沒有繼續追問。
靈穀洗髓,比他估計的要快。
比秦宇估計的,可能也要快。
……
他在莊子裏又待了半個時辰。
把後續的操練安排跟負責帶隊的人交代清楚。
然後出了莊子,往京城趕。
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一百個孩子,最快的那批再練三個月,會到什麽程度?
他沒有答案。
但他想起阿鐵那一拳,想起老韓退那半步時的沉默。
想起那個孩子蹲馬步時的神情。
那不是被逼出來的樣子。
那是自己要。
薑毅拽了一下馬韁,催馬快了幾分。
……
秦宇在禦書房接到的薑毅複命。
薑毅進來,先把測試結果簡單說了一遍。
“阿鐵那一拳,打退了老韓?”
“老韓說力道出乎意料。”
秦宇把手裏的摺子放下,靠迴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他問了一個看上去跟訓練沒什麽關係的問題。
“那孩子今年多大?”
“十二。”
“進莊子之前,什麽底子?”
“什麽都沒有。”
秦宇沒說話。
他從桌上拿起那張被翻過好幾遍的佈防圖,手指點了點上麵一個位置。
“潛龍衛裏,基礎最薄的那批人。”
“給我排一個單獨的名單出來。”
薑毅一愣,隨即明白了。
“您是打算把靈穀也給他們用?”
秦宇沒有迴答,隻是把那張圖平鋪在桌上,看著上麵那七個圈。
薑毅記下了這個指令,轉頭又把莊子裏幾個細節補充說了一遍。
包括那個阿鐵晚上自己加練的事。
秦宇聽完。
“這個孩子,記好名字。”
“是。”
“靈穀的產量,現在還夠嗎?”
“第一批割完,庫裏還剩大概夠三個月用的量。”
“第二茬眼下剛開始,照這個速度,再過二十天能再出一批。”
秦宇點點頭,把手從圖上移開。
“告訴莊子那邊,再開十畝,能開多少開多少。”
“明白。”
……
夜裏,宮中有人發現。
北城內駐防點的兩個校尉同一天稱病,告假。
一天之後,有人頂了上去。
新來的校尉,沒人認識。
但腰牌是真的,手續是齊的,來曆查得到,背景幹淨,甚至比前任還老實幾分。
沒有人覺得哪裏不對。
畢竟,宮裏哪天不換幾個人。
隻是孟探子那邊,又少了一個原本打算靠近的缺口。
他在小本子上劃掉了個名字。
……
秦宇把佈防圖往桌上一壓。
“錦衣衛裏,最弱的那一百個,把名單給我。”
薑毅沒有遲疑。
“是。”
名單花了兩天整理出來。
不是因為查得慢,是因為薑毅自己又過了兩遍。
錦衣衛共一萬人,係統所賜,二品境的底子,整齊得嚇人。
但一萬個二品,天賦資質仍有高下。
他把那些出身最寒微、資質墊底的人挑出來。
湊了一百個。
名單送進禦書房,沒兩個時辰,傳旨的人就出來了。
皇帝要見這一百人。
……
他們站在禦書房外頭的空地上。
秦宇從裏頭走出來。
沒穿龍袍。
一身玄色的常服,站在台階上往下看。
秦宇掃了一圈,開口。
“你們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兒?”
沒人應聲。
“因為衛所裏有人覺得你們沒用。”
這話落下去,有幾個人肩膀緊了一下。
“覺得你們出身差,底子薄,練了這些年也就那樣。”
秦宇從台階上走下來。
“朕今天叫你們來,不是要證明他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