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上藥微涼 暗生漣漪------------------------------------------,山林間的寒氣順著衣料縫隙往裡鑽。,一路踏著涼霧往宅邸走。他步子穩而沉,手臂牢牢托著她,既不讓她滑落,也冇有多餘的親昵,隻是一種近乎刻板的掌控。,一動不敢動。、絕望、不顧一切,此刻儘數褪去,隻剩下後怕與無措。她能清晰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煙味,混著一點冷冽的草木氣息,與這深夜的氛圍一樣,讓人捉摸不透。,看向他下頜緊繃的線條。,在他臉上投下深淺分明的陰影,顯得愈發冷硬。,冇有嗬斥,甚至冇有一句重話。,她心裡越是不安。,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沉寂,不知道下一刻會掀起怎樣的風浪。,他徑直推門而入,冇有開燈,隻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將她輕輕放在沙發上。,卻也避開了她身上的傷口,冇有再添新疼。,勾勒出兩人沉默的輪廓。,渾身狼狽不堪。裙襬被樹枝勾得破爛,膝蓋火辣辣地疼,掌心的傷口被布條磨得血肉模糊,臉頰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劃傷,沾著泥土與細沙。,長髮淩亂地貼在頸側,指尖微微蜷縮,像一隻受了驚、無處可逃的小動物。。
陸梟站在不遠處,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一言不發。
他在審視。
審視她這一身傷,審視她眼底未乾的淚痕,審視她骨子裡那股明明怕得要死,卻依舊不肯低頭的倔強。
換做旁人,敢在他眼皮底下逃進深山,早已是生死兩難的下場。
他執掌這片邊境多年,規矩立在那裡,忤逆他的代價,從來都是鮮血淋漓。
可對著眼前這個單薄得一折就斷的姑娘,他那些殺伐果斷的手段,竟莫名用不出來。
方纔在林子裡看見她摔倒在地,滿身狼狽、滿眼絕望的那一刻,他心頭那一絲一閃而過的惻隱,直到此刻依舊冇有完全散去。
他見過太多狠角色,見過太多寧死不屈的硬骨頭,卻從未見過這樣一種——柔弱,卻又帶著韌勁的模樣。
像風雨裡一根細竹,看著隨時會斷,卻偏偏不肯彎。
“為什麼要逃。”
良久,他終於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低沉。
不是質問,更像是一句平淡的陳述。
蘇芷指尖一顫,緩緩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月光下,他的眼神深不見底,看不出喜怒,卻依舊帶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
她吸了吸微酸的鼻子,聲音沙啞又輕弱:“這裡不是我的家,我不想被關著……我想回去。”
“回到那個隨時可能被人擄走、顛沛流離、連性命都保不住的地方?”陸梟淡淡反問,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你以為,離開我,你能活過三天?”
蘇芷一噎。
她不是不懂。
這片南國邊境混亂不堪,黑勢力橫行,戰火與劫掠時常發生。她一個孤身在外、毫無背景的華人女子,獨自在外,確實步步凶險。
可哪怕凶險,她也想要自由。
哪怕顛沛,她也不願做籠中雀。
“就算是死,我也不想一輩子被人鎖著。”她輕聲卻固執地說。
話音落下,房間裡又是一陣沉默。
陸梟看著她眼底那股近乎愚笨的堅持,眸色微深。
自由。
這兩個字,他早已陌生。
從他踏足這片腥風血雨的地界開始,他就冇有自由可言。
肩上是生死兄弟,腳下是萬裡疆土,身邊是無儘算計與仇殺。他手握生殺大權,看似掌控一切,實則也被命運與責任牢牢鎖住。
他從未覺得不公,也從未想過掙脫。
因為他是陸梟,他生來便要站在頂端,踏著屍骨,撐起一片天地。
可眼前這個人,卻把自由看得比性命還重。
愚蠢,卻又乾淨得刺眼。
他冇有再與她爭辯,隻是轉身,快步走出了房間。
房門被輕輕帶上。
蘇芷心頭一緊。
他去做什麼?
是去拿枷鎖,還是去喚人,準備狠狠懲罰她?
各種不安的念頭在腦海裡翻湧,她坐立難安,手指緊緊抓著沙發邊緣,掌心的傷口被擠壓得陣陣刺痛。
冇過多久,房門再次被推開。
陸梟去而複返。
他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皮質醫藥箱,款式簡潔,材質精良,一看便不是尋常之物。
他走到沙發前,將醫藥箱放在茶幾上,哢嗒一聲開啟。
裡麵整整齊齊碼著消毒水、紗布、藥膏、止血粉、鑷子、醫用剪刀……一應俱全,甚至連規格都分的極為細緻。
蘇芷愣住了。
他不是要罰她,而是……要給她處理傷口?
這個認知讓她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陸梟抬眸,淡淡掃了她一眼:“坐好。”
語氣依舊是命令,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冷硬,多了一絲不容拒絕的篤定。
蘇芷僵在原地,冇有再動。
她看著他單膝微屈,半蹲在她麵前,視線先落在她血肉模糊的掌心。
月光勾勒出他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指尖帶著薄繭,一看便是常年握槍、經手殺伐的手。
這樣一雙手,本該染滿鮮血,掌控生死,此刻卻要為她處理傷口。
荒謬,又讓人莫名心慌。
陸梟先用鑷子夾起無菌棉球,蘸了清水,輕輕擦拭她掌心的泥沙。
動作很輕,儘量避開傷口,冇有弄疼她。
“可能會有點疼,忍一下。”
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平淡,聽不出關心,卻實實在在是在提醒她。
蘇芷冇有說話,隻是緊緊咬著下唇,屏住呼吸。
消毒水接觸傷口的那一刻,尖銳的刺痛瞬間蔓延開來,她身子猛地一顫,指尖下意識蜷縮。
陸梟動作頓了頓,抬眸看了她一眼。
女孩眉頭緊蹙,眼眶泛紅,卻死死咬著唇不肯出聲,連一聲痛呼都冇有。
明明怕得渾身發顫,卻依舊硬撐著。
他眸色微動,手上的動作又放輕了幾分,速度也慢了下來,一點點清理乾淨傷口,撒上止血消炎的藥粉,最後用紗布一圈圈仔細纏好。
包紮得整齊利落,緊實卻不勒人,看得出手法十分熟練。
處理完掌心,他的目光移到她的膝蓋。
裙襬破爛,露出的麵板紅腫破皮,沾著泥土與草屑,看著有些觸目驚心。
他冇有猶豫,伸手,輕輕撩起她破損的裙襬。
蘇芷瞬間臉頰發燙,下意識想併攏雙腿,卻牽扯到傷口,疼得輕吸一口氣。
“彆動。”陸梟沉聲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不處理,會發炎化膿。”
他語氣平淡,眼神坦蕩,冇有半分褻瀆與輕薄,隻是純粹在處理傷口。
蘇芷臉頰依舊發燙,卻也明白他說得冇錯,隻能僵硬地坐著,任由他動作。
同樣細緻的清理、消毒、上藥、包紮。
膝蓋上的傷口比掌心更疼,她疼得指尖發白,卻始終一聲不吭。
最後,他抬眼,看向她臉頰那道淺淺的劃傷。
傷口不深,卻沾了臟東西,不處理容易留疤。
他起身,微微俯身,靠近她。
兩人距離驟然拉近。
溫熱的呼吸交錯在一起,氣息相融。
蘇芷渾身一僵,心臟不受控製地瘋狂跳動起來,咚咚咚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她甚至能清晰看見他濃密的睫毛,深邃的眼眸,以及眼底深處那片化不開的沉冷。
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她臉頰的傷口,動作輕得像羽毛拂過,帶著微涼的溫度。
先用棉球擦乾淨傷口周圍的臟汙,再塗上一層淡綠色的祛疤藥膏。
藥膏清涼,敷在臉上,瞬間緩解了火辣辣的痛感。
全程,他動作專注,神情認真,冇有一句多餘的話,也冇有一絲多餘的觸碰。
乾淨,剋製,卻又莫名讓人心跳失序。
所有傷口處理完畢,陸梟收回手,合上醫藥箱,站起身。
“夜裡風涼,去洗澡換身衣服。”他淡淡吩咐,“浴室裡有乾淨衣物。”
蘇芷怔怔坐在沙發上,一時冇有反應過來。
就這樣?
冇有責罵,冇有懲罰,冇有上鎖,冇有更嚴苛的看管。
隻是給她處理了傷口,讓她去洗漱。
這與她預想中雷霆震怒的下場,相差太遠。
她甚至有些懷疑,眼前這個人,還是那個冷漠霸道、視她為所有物的陸梟嗎?
“聽不懂?”陸梟見她不動,眉頭微蹙。
蘇芷猛地回過神,連忙站起身,輕聲應道:“……懂了。”
她轉身,快步走向浴室,背影帶著一絲倉皇逃離的意味。
關上浴室門,將自己隔絕在狹小封閉的空間裡,她才緩緩靠在門板上,長長鬆了一口氣。
溫熱的水流順著頭頂落下,沖刷掉一身的疲憊、泥土與狼狽。
可腦海裡,卻始終揮之不去剛纔的畫麵。
他半蹲在她麵前,認真為她包紮傷口的模樣。
他靠近時,低沉溫熱的呼吸。
他指尖微涼卻輕柔的觸碰。
還有那雙看似冰冷,卻在那一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柔和的眼眸。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泛起一圈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她用力甩了甩頭,試圖把那些荒謬的念頭甩開。
不能動心。
不可以動心。
他是囚禁她的人,是困住她自由的牢籠。
哪怕他此刻一時心軟,一時惻隱,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她必須清醒。
洗完澡,換上浴室裡備好的乾淨柔軟的睡裙,蘇芷才慢慢推開門走出來。
房間裡已經開了一盞暖黃色的床頭燈,光線柔和,驅散了深夜的寒意與冷清。
陸梟已經不在房間裡。
不知何時,他已經離開。
茶幾上的醫藥箱也不見了,彷彿剛纔那一幕溫柔的上藥,隻是一場錯覺。
房間裡重新恢複了隻有她一個人的安靜。
蘇芷走到床邊,緩緩坐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包紮整齊的紗布,又摸了摸臉頰上清涼的藥膏。
真實的觸感,提醒著她剛纔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幻覺。
那個冷酷霸道、不近人情的男人,竟然真的親手為她處理了所有傷口。
一念惻隱,一夜微涼。
原本死寂冰冷的囚籠,似乎在今夜,悄悄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透進一絲微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隻是這暖意,究竟是救贖,還是更深的沉淪。
她不知道。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山林寂靜無聲。
蘇芷躺在床上,睜著眼,毫無睡意。
她心裡清楚。
這場糾纏,這份禁錮,並不會因為一夜的心軟而結束。
而她那顆原本隻有絕望與恨意的心,卻在不知不覺中,亂了步調。
漣漪暗生,覆水難收。
往後的日子,怕是再也回不到從前那般,隻剩純粹的逃離與憎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