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將兒子的神情盡收眼底，心中大樂，隻覺比打了一場勝仗還暢快。
這混小子，從小就心思重，愛端著，難得見他這般鮮活生動、為口吃的糾結的模樣。
他越發來了興緻，索性站起身，揹著手，踱步到李泰麵前，上下打量他一番，慢悠悠道：“看來，此間不唯風物與大唐有異，便是這飲食之道，亦能令人……唔，返璞歸真？”
這“返璞歸真”四個字，調侃意味更濃了。
李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兒……兒臣隻是覺得，此物製法簡單，卻別有風味，可見此間庖廚，亦有可取之處。”
到底還是不肯承認是自己嘴饞，硬扯到了研究此間技藝的高度。
“哦？研究庖廚技藝？”李世民撫掌，做恍然大悟狀，“原來如此。我兒勤勉，觸類旁通，連膳食一道亦不忘體察，甚好，甚好。”他說得一本正經，眼裏卻閃著促狹的光。
李泰：“……”
他知道自己越說越錯，乾脆閉了嘴，隻是那眼神分明寫著“阿耶您就笑吧”。
這時，李逸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笑著打圓場：“二姨父，還有青雀，若是喜歡這涼拌黃瓜，其實簡單，改日我教青雀做便是，自己動手，更有趣味。”
他看出李泰的窘迫，也看出李世民難得的孩子心性，便遞了個台階。
果然，李世民一聽，眼睛更亮了：“哦？小逸此言大妙！”
他轉頭看向兒子，興緻勃勃，“青雀，可願習此技藝？也好讓為父……與你母親，常常品鑒你這體察之果？”
李泰看著父親那明顯等著看熱鬧的神情，又看看李逸溫和含笑、不帶戲謔的眼神，再想想那酸辣爽口的滋味……內心掙紮片刻，對美食的渴望，以及一絲不願在此等小事上繼續被父親調侃的倔強，終究佔了上風。
他微微揚起下巴，努力維持著那點矜持，從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聲音幾不可聞：“學便學。”
“哈哈哈，好！”李世民撫掌大笑，隻覺得身心舒暢。
他彷彿又回到了年輕時，帶著一群半大孩子嬉笑怒罵、無拘無束的時光。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這個動作讓李泰身體又是一僵，但這次，李世民拍得隨意而自然，“那便說定了，小逸，何時開課？朕與觀音婢，可要拭目以待了。”
長孫皇後笑著搖頭，對這對忽然變得幼稚起來的父子毫無辦法，但心中卻是暖融融的。
她看向李逸，柔聲道：“莫要太慣著他們，你今日也累了，早些休息纔是。”
“不礙事，二姨。”李逸笑道，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時辰尚早，說起來，我還烤了些栗子，放在烤箱裏保溫，本是想著當零嘴，既然二姨父有雅興，不若取來，大家嘗嘗？配著清茶，正好解膩。”
“栗子？”原本正準備溜回房間消化羞憤的李泰，耳朵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腳步頓住。
李世民眼睛又是一亮：“栗子？可是糖炒栗子？”
“是烤的，更乾香些，也乾淨。”李逸邊說邊走向廚房。
很快，一碟熱乎乎、油亮亮、外殼微微裂開的烤栗子被端了上來，散發著誘人的焦甜香氣。李逸還貼心地準備了小碟子和濕毛巾。
李世民率先捏起一顆，有些燙手，他一邊吹氣一邊在兩手間倒騰，迫不及待地剝開，顧不得燙，將金黃油潤的栗仁扔進嘴裏，咀嚼幾下，眯起眼睛，滿足地嘆道：“嗯！香甜軟糯，火候正好！比宮……比以往吃過的，更勝一籌！”
長孫皇後也優雅地剝了一顆，小口品嘗，點頭稱讚。
長樂和城陽也好奇地各拿了一顆，學著樣子剝開，栗仁入口，臉上都露出驚喜的神色。
李泰站在原地，內心天人交戰。那香氣不住地往鼻子裏鑽，勾得他肚子裏那點饞蟲又蠢蠢欲動。
走？捨不得這香氣，留？又覺得有點沒麵子。
就在這時，一顆剝得光溜溜、圓滾滾、熱氣騰騰的栗仁，被一雙筷子夾著，遞到了他麵前。
他愕然抬頭，正對上李逸含笑的眼睛。
“嘗嘗？小心燙。”李逸的語氣自然無比，彷彿隻是隨手遞了杯水。
李泰看著那近在咫尺、泛著誘人光澤的栗仁，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父母和姐姐們，見他們似乎都沒注意這邊，又看了看李逸溫和鼓勵的眼神，最後，對美食的渴望以壓倒性優勢戰勝了那點糾結的矜持。
他迅速伸出手，不是用筷子，而是直接用手，飛快地將那顆栗仁捏過來，塞進了嘴裏。
唔……燙！但更濃鬱的是那香甜綿密的口感，帶著炭火烘烤後的特殊焦香，瞬間征服了味蕾。
他努力維持著麵部表情的平靜，但微微加快的咀嚼速度和下意識眯起的眼睛，還是泄露了主人的滿意。
“如何？”李世民不知何時踱了過來，手裏也捏著顆栗子，笑眯眯地問，活像個等著看熱鬧的老小孩。
李泰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噎了一下，趕緊將栗子嚥下，又恢復了那副淡淡的表情，評價道：“尚可，火候……尚可。”隻是說完，眼神又不由自主地飄向那碟栗子。
這次，連長孫皇後都忍不住掩口輕笑了。
李世民更是哈哈大笑，直接拿起兩顆栗子，塞進兒子手裏：“既覺尚可，便多吃些。年輕人，正長身體，多吃些不妨事。”他故意把“長身體”幾個字咬得略重，眼中滿是戲謔。
李泰手裏握著兩顆熱乎乎的栗子，丟也不是，吃也不是，耳根紅得幾乎要滴血
最終，在美食和“父命”的雙重“壓迫”下，還是低下頭，默默地、動作飛快地剝了起來。
一時間，客廳裡隻剩下剝栗子的細微聲響，和偶爾響起的、滿足的輕嘆。
茶香混合著栗子甜香，溫暖的燈光籠罩著每一個人。
李世民一邊吃，一邊還試圖“指導”李泰如何剝得更快更完整，惹得李泰時不時小聲反駁一句，氣氛竟是從未有過的輕鬆諧謔。
隻可惜，早早就睡下的兕子和安安妹妹沒有口福了。
夜色漸深，窗外燈火如星。
屋內，一碟烤栗子，幾句玩笑話，便讓這穿越千年的家，染上了最暖最亮的人間煙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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