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先落實好每天那一個時辰父皇幫忙的政議。
比如，等妹妹出生後，多找些理由過來探望。
又比如……他想起青雀擺弄那些新奇物件時發亮的眼睛，想起長樂說起嬰兒衣服時的細緻，或許，他也可以試著多瞭解一些此間的事物，不僅是為了借鑒，也是為了……能更好地融入這個家，哪怕隻是短暫的。
窗外，月色如水。現代城市的夜晚，少了打更聲，多了遠處隱約的車流聲，卻同樣寧靜。
李承乾緩緩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放鬆的弧度。
至少今夜，他可以暫時放下太子的重擔，隻做一個歸家的兒子和兄長，沉入一個或許有西瓜、有奶瓶、有弟弟妹妹嘰嘰喳喳的美夢之中。
晨光熹微，透過客房的窗簾縫隙，在李承乾臉上投下一道淺金色的光斑。
他其實醒得很早，或者說，睡得並不沉，那些關於朝務、關於家人、關於新生妹妹的思緒，在他腦海中盤旋交織，最終在晨曦中沉澱為一個愈發清晰的決定。
他起身洗漱，換上來時那身稍顯莊重但已不算突兀的常服，對著鏡子理了理衣襟。
鏡中的青年眉宇間已少了昨日的幾分沉重，多了些明朗的堅定。
走到客廳，李世民正在餐廳慢慢喝著牛奶，看晨間新聞。
見李承乾出來，他略感意外：“這麼早就起了？不多睡會兒？在這裏不必拘那些宮中時辰。”
“阿耶早。”李承乾走過去，在父親對麵坐下，接過李逸遞來的溫水，斟酌了一下措辭，開口道，“阿耶，我有些事，想同您商量。”
李世民見他神色認真，便放下杯子，關小了電視音量：“嗯，你說。”
“昨夜我想了許多。”李承乾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道，“朝中政務繁忙，兒臣身為太子，確然責無旁貸，不應，也不能長久滯留此間，沉溺於安逸。”
李世民點點頭，眼神示意他繼續說，心中已隱約猜到幾分。
“然，阿耶在此陪伴阿孃待產，亦是天倫大事，至關重要。兒臣……亦不願見您為此間安樂，而全然置朝堂於不顧，心下難安。”李承乾說到此處，微微吸了口氣，目光清澈地看向父親，“兒臣有一不情之請，亦是一折中之法，想請阿耶允準。”
“我想，懇請阿耶每日能撥出一個時辰——按此間計時，便是一個時辰——返回宮中，於兩儀殿或您慣常處理政務之處，兒臣會攜緊要奏疏、待決事宜前來，與您商議。如此一來，重大政務仍可及時請阿耶聖裁，不至於延誤耽擱，您亦可繼續在此間陪伴二姨，不致太過牽掛國事。而兒臣……”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更顯誠摯，“兒臣也能得阿耶時時提點，心中踏實。每日一個時辰，想必不至於太過勞累您，亦不影響此間生活。您看……可否？”
說完，他屏息凝神，看著父親。
這已是他能想到的，既能盡責，又能稍稍維繫這份溫暖牽絆的最好辦法。
他不是請求父親回去，而是請求父親每天回去一小會兒。
他知道這或許有些任性，甚至有些逾越——哪有太子規定皇帝每日必須回去辦公一個時辰的？但他還是提出來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和忐忑。
李世民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牛奶杯，又放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了兩下，目光落在兒子臉上，帶著審視，更帶著一絲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客廳裡一時安靜，隻有電視裏傳來細微的天氣預報聲。
良久，李世民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有感慨，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他伸出手，越過餐桌，重重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
“好小子，”李世民的聲音帶著一種釋然和讚許，“學會跟你阿耶討價還價，還會找這麼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了。行，阿耶答應你。”
李承乾眼中瞬間亮起光彩，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
“不過，”李世民話鋒一轉，神色認真了些，“這一個時辰，說好了是一個時辰，你別到時候抱著一大堆非要我看，拖拖拉拉。緊要的、你拿不定主意的，拿來我們爺倆商量。那些按例可處置的，或是各部已有成例的，你就自己定了，不必事事問我。你也該多歷練，獨當一麵。”
“是！兒臣明白！”李承乾連忙應下，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隨即湧上的是滿滿的動力，“必不敢耽誤阿耶太多時間，亦會謹慎處置政務。”
“嗯。”李世民點點頭，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家常的叮囑，“你自己也要注意身子，別一味埋頭苦幹。回去後，東宮上下要安撫好，莫讓人心浮動。遇到難處，或是……或是心裏不痛快了，隨時可以過來。這裏，永遠有你一間房，一碗熱飯。”
平平常常幾句話，卻讓李承乾喉頭微微一哽。他用力點頭：“兒臣曉得。多謝阿耶。”
父子倆的協議，就在這清晨的餐桌上，三言兩語間定了下來。
沒有繁文縟節，沒有君臣奏對，隻是一個父親和一個漸漸接過重擔的兒子之間，一份關於責任與親情的樸素約定。
早餐後，李承乾又去陪長孫皇後說了會兒話，逗了逗兕子，看著青雀終於在那本安裝說明書和李逸的幫助下，成功將嬰兒床最後一個零件固定好，得意洋洋地向眾人展示。
“大哥你看！穩當著呢！”青雀拍著床欄杆。
“嗯，甚好。”李承乾笑著點頭，心想，回去或許可以讓將作監的人也看看這種榫卯和螺絲結合的結構。
時辰差不多了，李承乾起身，向眾人告辭。
“大哥這就走了？”兕子跑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小臉，有些不捨。
“嗯，大哥回去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兕子在這裏要聽話，好不好？”李承乾彎腰摸摸妹妹的頭。
“好！兕子最乖了！”小丫頭用力點頭。
長樂、城陽也起身相送。青雀拍拍胸脯：“大哥放心回去忙，這裏有我呢！”
長孫皇後在李世民攙扶下送到門口，溫聲道：“政務雖忙，也要記得按時用膳歇息。”
“是，阿孃放心，兒臣記住了。”李承乾躬身行禮。
最後，他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對他點了點頭，眼神裡是信任，也是囑託。
“去吧。記住我們說好的。”
“是！阿耶，阿孃，保重，我走了。”
在兕子的帶領下，李承乾從別墅裡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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