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寶生正有些後悔。
他本來躊躇滿誌,以為老師黃夢龍攀上了京城馬家,馬二小姐還特地留了心腹在德州救黃夢龍出獄,府尊又一副畏懼馬家勢大的模樣,黃夢龍定然很快就能順利出獄,說不定還能保得功名,帶著他一塊兒進京投奔馬家,從此飛黃騰達。
誰知道,事情進展不順,麻見福態度傲慢不耐煩,也不肯出大筆錢糧救人,而老師黃夢龍則是不停提出諸多要求,惹得府尊與麻見福越發厭煩,出獄之事似乎遙遙無期,又無端招惹上了名聲不好的曹家……
石寶生原本隻是煩惱,萬一老師黃夢龍知道他一時拖延,耽誤了向曹老七勒索錢糧的時機,會生他的氣,不肯帶他進京,後來聽到麻見福那些不客氣的話,他彷彿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心都涼了。
原來,馬家那位二小姐可以命心腹全力救黃夢龍出獄,也可以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死在大牢裡。黃夢龍掌握了人家的所密,並不是一定會飛黃騰達的,那也有可能是飛來橫禍。
那他呢?他石寶生這個剛拜入黃老師門下冇幾日,在所有同門都遠離了出事的老師之後,依然不離不棄,辛苦為老師奔走,卻還要被老師嫌棄笨拙的學生,真的能沾上老師的光麼?若是老師出事,等待他的又會是什麼下場?
石寶生滿心惶恐之際,忽然發現家裡人很可能已經聽說了風聲,知道他在外頭犯了蠢,頓時漲紅了臉。他滿懷羞憤,無法忍受自己在家人麵前出醜,但他轉身要走,卻又被父母拉住:“寶兒呀,你說清楚,到底是咋回事嘛!”
母親雖然盼著他出人頭地,但心裡還是更重視他的安全:“要是那個黃夢龍不靠譜,你還是彆理他了。你讀書這麼好,大不了就繼續讀書,以後總能考上舉人的,到時候就能跟那個黃夢龍平起平坐,也不比他差什麼,何苦為他拚命?!”
父親則滿麵警惕:“你可彆在外頭亂來,招惹了不該招惹的禍事!你妹妹明年就能嫁給古仲平了,這門婚事絕不能出差錯。若是因為你犯蠢,連累得你妹妹婚事生變,你就彆怪我這個做爹的不顧父子之情?!”
石寶生不服地說:“爹!我是你親生兒子!又年紀輕輕就高中了秀才,未來前程似錦。你怎麼就隻顧著妹妹的婚事?那古仲平家裡不過是開書鋪的,空有望族之名,其實還不如我。你怎麼就認準了他這個女婿呢?他難道就那麼重要麼?!”
“當然重要!”石老大啐他道,“你是秀才又如何?自打你鬨著要做家裡的主,辦的都是些什麼事兒?!功課丟開了,名聲冇了,好好的婚事也吹了,外頭到處都是說閒話的。你整天說要去掙前程,前程在哪兒?!你妹夫可不一樣,他的前程就在眼前呢!”
石寶生不耐煩地皺眉:“哪兒?在哪兒?!我怎麼不知道一個書鋪夥計還能有什麼好前程?他是中了舉?還是要做官?他在府尊麵前有座兒冇有?不過是區區一個白身,也來與我相比!”
石老大氣得就要說實話,被石六娘拉住了。後者給父親使了個眼色:“爹爹,算了,哥哥如今一意孤行,你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的。”說完後,她壓低聲音道,“爹,不能說,哥哥分不清好人壞人,娘又慣愛在人前吹牛,萬一他們說漏了嘴,誤了仲平哥的大事……”
石老大立刻警醒,不再往下說了,隻冷笑著對兒子道:“我不管你攀上了什麼貴人,要奔什麼前程!隻要我一日還是你爹,你就得敬我尊我!我本來好好的兒子,年紀輕輕考上了秀才,人人都誇獎,未來前程似錦。
“誰知來了德州後,你忽然間拜了個綁架犯做老師,如今還跟殺人犯也扯上了關係,越發往絕路上走了。你不能給我掙臉沒關係,但不能連累得一家人也跟著倒黴!若你當真一條道走到黑,彆怪我日後不認你這個兒!我還不算老,日後納個小的,未必生不出個小兒子來,不怕冇人傳香火!”
石老大甩袖回了屋,石六娘連忙跟上。
石太太恨恨地衝著他的背影大罵了幾句,回過頭來看向兒子,又忍不住再勸:“寶兒呀,你爹雖可惡,但那個黃夢龍也不是啥好東西。要不……咱們就算了吧?將來咱們再找一個好老師,冇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石寶生頓時覺得頭疼欲裂。
在他被家人纏住勸說之際,他不知道,最讓他害怕的一件事發生了。
身處大牢中的黃夢龍,終於知道了曹老七落網的訊息。
那曹老七被抓進府衙,原本被關押在一處遠離黃夢龍的牢房裡。但不久之後,曹家人火速派出代表,去府衙與府尊進行了談判。他們願意獻出四千石糧食,換取府尊隻辦曹老七一個,不再牽連曹家其他人,順帶還想見曹老七一麵。
曹家人與府尊是單獨交談,並無外人在場。冇人知道他們是怎麼談的,隻知道事後曹家不但交出了四千石糧食,還有大批馬匹、草料、鐵錠、絲帛等物,可說是元氣大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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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老七身邊的人,但凡是參與了他那些犯罪勾當的,全都被曹家人送給了府尊,一併充作政績。至於其他房頭的曹家人,與濟南那樁殺人案無關,就不再受到牽連了。
交易達成後,曹家人很快就見到了曹老七,坦白告訴了他眼下的形勢,也讓他放心,就算他註定要被判以極刑,家裡人也會把他妻兒照顧好的,讓他放心去吧。
曹老七一聽,就知道族人是在威脅自己,若不想妻兒儘喪,血脈斷絕,香火無繼,就老老實實閉嘴,接受官府的判罰,不該說的話,一句都不要說;對家族不利的事,一件都不要做。
他心中十分不甘,但想到官差們的態度,也知道自己這回十死無生。既然註定要死,他少不得要考慮兒子的將來。他不能得罪家族,萬一家族將他妻兒掃地出門,孤兒寡母的如何過活?他們若是死了,日後又有誰來供奉他身後香火呢?!
這麼想著,曹老七就忍下了這口氣,裝作若家族十分感激的模樣,說了許多好話,隻求家族能護好他的妻兒。
完事後,他又彷彿不經意地問:“我是忽然被抓的,隻知道官府拿到了什麼血衣。這東西是如何落入官府手中的?難不成是家裡出了內鬼?”
曹老七本來是懷疑自己身邊的人,又或是族中看自己不順眼的堂兄弟們在故意使壞,誰知那曹家人卻告訴他:“不是家裡出了內鬼,而是黃夢龍賣了你。你當年殺人,怎麼就讓血衣落到他手裡了?
“這些年也冇見你跟他交情有多深,你竟也信他不會說出去?若是早早把那血衣拿回來,再封了黃夢龍的口,又怎會有今日的禍事?就算你不好下手,你也該告訴家裡,讓家裡想辦法呀!”
曹老七頓時懵了:“黃夢龍?我跟他也冇什麼交情呀?雖說當年他與我同在濟南,可他當時分明已經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