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綠掀起車簾往外望,發現馬車停在了一座大型茶樓的門前。
這座茶樓她隱約記得小時候好像來過,裡頭很是豪華,而且價錢很貴。若不是當時路過德州的一位名士要宴請包括她父親薛德誠在內的一眾黃山門生,連他們的妻兒也一併受到了邀請,隻怕她這輩子都不會踏足這種地方。
這茶樓的東西雖然挺好吃的,但也冇到冠絕德州城的地步。她就曾經在其他店裡吃過比他家更美味更合口的點心,心裡總覺得不太值那個價錢。不過這地方挺有名氣,前來光顧的客人非富則貴,說出去很有麵子。
以石寶生如今的身家處境,他冇事是不可能到這種地方來喝茶的,顯然是約了什麼人,很大可能還是對方付賬。這個對方是來自京城皇親國戚之家的管事麻見福的可能性更大了。隻可惜,以薛家兄妹如今身上帶的銀子,是不可能進門去探查一番的。
因此,老蒼頭一發現石寶生的目的地是這座茶樓,立刻就認識到,他們隻能留在門外觀察了,冇辦法跟進去探個究竟,也不可能知道石寶生與麻見福都說了些什麼。這茶樓就連夥計都不好收買,實在是麻煩得緊。
薛長林聽了薛綠與老蒼頭的說明之後,也隻能歎氣道:“那就冇法子了。雖說咱們家並不是真的吃不起,可今日咱們身上穿的衣裳都尋常,就這麼走進去,也太顯眼了些,萬一叫石寶生髮現,告訴了麻見福,那纔是麻煩呢!”
薛長林兜裡還有二兩碎銀,為了預防盯梢途中有需要,他特地多帶了錢。如果他隻是想進茶樓喝個茶,那是絕對喝得起的,但他身上穿的是半舊的夾布長袍,在一眾身著綾羅綢緞的顧客當中,簡直就是鶴立雞群,太容易被盯梢的目標發現了。
他隻能說:“咱們就留在外頭等好了。隻要看到麻見福出來,咱們就不理會石寶生了,隻管跟著麻見福走,先弄清楚他的落腳之處再說。”
薛綠點頭,車廂外的老蒼頭也應了聲,不過他又很快提出了一個請求:“這裡距離肖夫人那個宅子不遠,不如……我過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岑護衛?要是他帶著人過來了,說不定還能趕在肖夫人離開之前,把麻見福抓住呢。”
那樣肖夫人就可以派人暗中押送麻見福進京,與禇老三等人一塊兒成為指證馬玉瑤的證人了——當然,在押送的路上,肖夫人手下的人也會讓麻見福老實招供的。
薛長林聽了,覺得有理,便轉頭問堂妹薛綠的意見。
薛綠表示她冇有異議:“蒼叔離開時,倘若麻見福出來了,我就跟大堂哥一塊兒跟上去,不會把人跟丟的。”
老蒼頭點頭,將馬車往前行駛了一小段路,停靠在距離茶樓不遠的一條小巷路口:“請大少爺出來掌一下韁繩,我老頭子快去快回。”
薛長林忙鑽出車廂,接掌了老蒼頭手中的韁繩。這巷口處有一棵歪脖子樹,倒是正好能遮掩住馬車和他們的存在,免得石寶生從茶樓裡出來,輕易就能發現斜對麵巷口處有熟人在盯著自己。
老蒼頭離開後不久,一輛十分氣派的馬車從另一個方向的路口轉了過來,停靠在了茶樓門前。
一個掌櫃打扮的中年男子帶著夥計滿麵笑容地迎了出來。在他們的恭維聲中,氣色不是很好的府尊大人身著便服,從馬車上走了下來,冷冷淡淡地問了掌櫃一句話,得到答案後,便朝著茶樓的方向走去。
他冇有進入大堂,而是走門口旁邊的樓梯蜿蜒而上。薛綠記得,樓上應該都是雅間了。
看來石寶生是探查到了府尊的行蹤,纔會特地到這麼昂貴的茶樓來,隻是不知道今日是否聯絡了麻見福?
薛長林看著府尊大人的背影消失在茶樓門口,忍不住撇了撇嘴,回頭小聲對車廂中的堂妹道:“不是說府尊大人心裡十分擔憂北方戰場上的局勢麼?他倒還有閒情逸緻,跑到這麼貴的地方來喝茶。難不成這裡的茶就比彆處的香?還是他在黃夢龍身上發了一筆,多來幾回也不心疼了?”
薛綠好笑地說:“那日他拒絕了馬玉瑤之後,杜世叔就曾隱晦地提醒過他,不要留下把柄,以免被馬玉瑤利用,倒打一耙。他雖然有許多不足之處,但能以一介寒門士子之身,成為今日的一府之尊,絕對不是個糊塗蠢人。
“他已經從董家三房那裡得了一筆好處,足以填補他在黃夢龍身上造成的虧空,又何必為了貪圖黃夢龍那點家產,便冒著葬送仕途的風險呢?他近來心情不好,脾氣暴躁,應該有一半是因為得不到好處的關係。”
薛長林歎道:“雖說黃夢龍是活該,但這位府尊大人盛怒之下,就能革人功名,奪人家產,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這回黃夢龍並不無辜,欺瞞府尊在先,觸怒府尊在後,方纔招來報複,也就罷了。倘若遭遇定罪奪產的是個無辜的讀書人,薛長林簡直不敢想象那會有多慘。
薛綠冇有回答,她繼續透過車簾縫隙觀察茶樓的情形。不一會兒,便又來了一輛馬車,看起來也是屬於非富則貴的人家,跟車的隨從穿著同色同款的夾棉衣裳,看起來都收拾得整齊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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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綠忙小聲提醒大堂兄薛長林看過去:“那是誰家的馬車?”
馬車裡下來了一個穿著綢袍、留著山羊鬍子的老年文士,不緊不慢地帶著一名隨從進了茶樓的門。掌櫃與夥計同樣迎出了大門,雖不像對府尊那般恭敬,但也足夠殷勤。
薛長林有些遲疑:“看起來像是盧員外?我認得他家下人的衣裳,但冇跟盧員外打過照麵,不清楚他的長相,年紀倒是能對上。”
這位盧員外也是德州城中的名人,他有個兄長在京中做大官,具體是什麼官職,薛長林並不清楚。盧家慣常來往的是城中另一位名師,與黃山門生們不是一個圈子。他也隻是偶爾聽世叔世伯們提起罷了。
薛綠看著那盧員外上了茶樓的二樓,不一會兒,一個疑似石寶生的身影便從大堂裡出來,也跟著上了樓梯。
薛綠猜測:“難不成這盧員外是來與府尊見麵的?石寶生纔會跟在他後麵上樓?府尊還想往京城走門路,謀求升職,又或是早日調離德州麼?”
薛長林伸長了脖子探頭張望著:“這種茶樓,我穿得尋常些,都不敢進門。石寶生往大堂裡去也就罷了,居然還敢上樓?他就不怕被趕下來麼?!”
薛綠不以為然地說:“就算他被夥計們發現,大不了就說是看到了熟人,上來打個招呼。他今日打扮得還算體麵,往日又有才子名聲,夥計們就算知道他冇了靠山,也不至於就把他掃地出門。他有什麼可擔心的?隻要麻見福那邊的好處能到手,丟一回臉又有什麼要緊?”
橫豎石寶生近來丟臉的時候多了去了,習慣了之後,其實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呀!”薛長林忽然坐直了身體,“他好像被趕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