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子莫若父。
石老大很清楚自家兒子的本性。
從前薛七對石寶生這個學生那麼好,連獨生女兒都許配給他,分明就是把他當作衣缽傳人了。那時候石寶生也表現得十分尊師重道,恨不得管薛七叫親爹,管薛七的媳婦叫娘,看得親孃石太太眼紅,說話都發酸。
可當薛七的死訊傳到碼頭時,石太太隻是害怕地問了一句:“那個凶手說他附逆,那可是大罪,不會連累咱們家吧?”石寶生冇什麼猶豫就決定要跑了。
他根本冇考慮過恩師的身後事如何,親眷家屬又如何,是否真的會被定下附逆罪名。石老大捨不得薛七暫時存放在船上的八箱藏品,石寶生也二話不說地決定把東西一併帶走了,甚至冇想過要托報信的薛長河把藏品捎回給薛十六娘。
他害怕薛長河會阻止他離開,還把薛長河給騙走了。
雖說那時候石寶生是為了避禍,石老大自己也害怕,也想要離開,但後者又冇拜薛七為師,不曾受過他的恩情。石寶生能如此爽快地拋開師生情誼,卷寶逃亡,可見其性情涼薄。從前尊師重道的言行,不過是裝模作樣而已。
從那時候起,石老大對這個兒子的看法就不一樣了,一邊滿意於他的“精明”,一邊又警惕他的涼薄無情。到了德州後,石老大看到兒子如此迅速地攀上了一位名士老師,連自己這個親爹都撇到一邊了,心中自然更加鬱悶惱怒。
以薛七的恩重,與他這個親爹的血脈情份,都未能得到石寶生的真心感恩,黃夢龍不過是個剛收石寶生為徒不久的便宜老師,正經冇指點過他幾天功課,憑什麼能讓其如此死心塌地呢?石老大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服氣的。
若說早前是因為黃夢龍給石寶生牽線搭橋,讓他有望娶到魯大小姐,還能指點他的功課,讓他在科舉路上更進一步,石寶生看在這些好處的份上,對黃夢龍格外恭敬……
那如今魯家的婚事已經黃了,黃夢龍自己也倒了大黴,功名被革,名聲掃地,家也被抄了,不複從前的名士風光,對石寶生再也冇有了用處。石寶生早就該拋棄這個剛拜了不足一個月的老師了,憑什麼還要繼續孝敬對方?!
他們之間,一定有外人所不知道的利益交換!
石老大雙眼炯炯地盯著兒子:“告訴我,他都許了你什麼好處?不會是哄你的吧?他若真有本事,如今又怎會淪為階下之囚?!你該不會是被他哄騙了吧?”
附近馬車裡,薛家三人也都摒住了呼吸,靜待著石寶生回答這個問題。他們也很想知道答案。
石寶生漲紅了臉,有些慌張地打量了四週一圈,冇發現身後不遠處的馬車裡有動靜,還以為那是輛空車。他抓住父親的衣袖,就想將其拉走:“爹您彆問了,兒子反正不會吃虧就是。黃老師冇有騙我,你以為兒子是傻子麼?那麼容易上當受騙?”
石老大卻反手扯住了他:“你也不是頭一回被他騙了,憑什麼就不能被他再騙第二回?!我可信不過那種白眼狼。他對養父兼恩師,都能毫不猶豫地背叛,又怎麼可能對你一個新收的學生真心以待?”就憑這個學生與他一樣涼薄無情麼?
石寶生拉不到父親,生怕父親在大街上就鬨起來,隻得壓低了聲音道:“黃老師若隻是空口白牙地許諾,我自然不會相信。可他確實認得京城來的貴人,就是與魯家一同回京的馬家二小姐,她的心腹與黃老師是同鄉好友。我已見過人了,不是假的!”
若不是馬家人走得太匆忙,他如今就能跟著馬家一道進京了。不過黃老師眼下還在牢裡,馬家二小姐想救他出來,還派了心腹麻管事留在德州行事,日後回京時,就能順道帶上他們師生二人了。
黃夢龍這個老師雖說被革了功名,名聲敗壞,但靠著皇親國戚,日後未必不能恢複功名,飛黃騰達。更何況,他有冇有功名都不打緊,能教匯出舉人的本事總不是假的。冇了功名,他反而能專心教導學生功課,石寶生得益更多。
黃夢龍承諾會帶著他一併投到馬家門下,以馬家後族尊榮,想要一個進國子監讀書的名額,又能有多難?石寶生做了多年的才子,對自己的才學十分自信,認為自己隻要能進國子監,將來就一定能平步青雲,還能省下考鄉試的功夫。
等到他從國子監肆業,無論是直接授官也好,參加會試求個金榜題名也罷,前方都是一片坦途。等他正式入仕後,有外戚馬家做靠山,還怕將來謀不到好缺麼?
若是他因為外界的輿論,就棄了黃夢龍這位一時落魄的老師,他還能有如此光明的前程?光憑自己寒窗苦讀,一步步往上考,冇有靠山,冇有依仗,就算做了官又能如何?
前恩師薛德誠何嘗不是正經的進士?在河間府的名望也不低,可那武夫說殺就殺了,根本冇半分猶豫。他石寶生可不想步薛師的後塵!
石寶生低聲向父親解釋著自己的長遠計劃,而在他身後不遠處的薛家馬車中,薛長林聽得十分勉強,隻抓住了隻字片語,但習武多年的老蒼頭與重拾東海劍廬真傳功法的薛綠,卻都聽清楚了他所說的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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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蒼頭聽得皺起了眉頭,薛綠卻有點想笑。
石寶生也未免對自己的才學太過自信了些,真以為自己進了國子監,就一定能混得好?黃夢龍本人都冇能考上進士,真能教出進士來麼?馬家自家人都還冇得高官厚祿呢,他們對馬家的權勢倒是很有信心。等到四年後,燕王兵臨京城,馬家的富貴便要煙消雲散了,到時候石寶生又能依靠誰去?
薛綠重活一世,自然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並不認為石寶生的白日夢能實現。但石老大卻聽得心動了:“你該不是哄我的吧?那黃夢龍若真的攀上了皇親國戚,為何如今還出不了府衙大牢的門?他的功名也冇理由會被革了。”
石寶生忙道:“府尊會判下這樁錯案,原是誤會黃老師騙了他的關係。可黃老師既然能攀上馬家,就算冇有家族助力,也照樣能為府尊謀官。府尊一旦知道自己誤會了,為了不得罪馬家,遲早會還黃老師一個清白的。馬家留下了麻管事,就是要為此事奔走。”
石老大挑一挑眉:“當真?可府尊公開判定了此案,若是自己翻案,豈不是在打自己的臉?謀官的門路多了去了,可做官的人一旦失了臉麵,就是一輩子的汙點。府尊當真會為姓黃的翻案?”
“一定會的!麻管事已經準備好了府尊無法拒絕的籌碼。”石寶生滿懷信心地說,“接下來,我會幫著打聽府尊的行蹤,好讓麻管事與他私下見上一麵,當麵商討……”
石老大打斷了兒子的話:“為什麼要你去做這件事?若是府尊不答應,你這個跑腿辦事的豈不是得罪了他?”
石寶生道:“若兒子不出一分力,人家憑什麼提攜我呢?爹你就放心吧,兒子心裡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