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綠與薛長林跟著杜吉走入府衙後堂的時候,魯經曆已經先一步到了。
他正陪著一臉沮喪的府尊大人說話,安慰了好一會兒,但府尊大人看起來還是打不起精神的樣子。平日裡後者見了杜吉,總會客客氣氣打招呼問好,如今卻坐在椅子上,連站都懶得站起來了,隻是有氣無力地問了一聲好。
魯經曆近日跟府尊的關係處得不錯,感覺到自己在府衙中說話的份量都不一樣了,當然不希望看到他到處得罪人,便主動起身向杜吉行禮,並解釋府尊沮喪的原因。
杜吉聽了事情經過,並不覺得意外:“看來這位馬二小姐還是出手了。黃夢龍到底是她什麼人?她竟然為了救此人,便連閤家名聲都要賭上?這種事若是傳進京城,隻怕禦史台是不會放過馬國丈的。”
魯經曆哪裡知道京中禦史台如何?訕訕地笑道:“那位小姐到底家世了得。她隻需要在皇上麵前添油加醋一番,就夠府尊大人喝一壺的了。府尊大人也是擔心自己會被報複,方纔如此擔心。”
府尊苦笑道:“其祥兄,你說我們這些讀書人寒窗苦讀,入仕後又兢兢業業,苦熬上幾十年,纔有了一點小成就,還未來得及一展抱負呢,就遇上個皇親國戚,人家一句話就能把我幾十年的辛勞一筆抹殺。我們這些年的辛苦,又算什麼呢?”
杜吉歎了口氣,溫聲安慰他道:“府尊大人明知道馬二小姐的威脅會帶來什麼後果,依然拒絕了她的要求,正所謂清正廉明、灼灼君子。大人品行高潔,令杜某佩服。”
府尊繼續苦笑:“品行高潔有什麼用?還不是敵不過皇親國戚的一句讒言?”
“未必就敵不過讒言。”杜吉安撫他道,“且不說馬家二房已明言拒絕為黃夢龍徇私,馬二小姐的話隻代表她本人的意思,皇後與馬國丈夫婦未必會支援她的做法,皇上本人,也不見得會輕易相信他人的讒言。外戚乾涉地方政務,又能是什麼上得了檯麵的理由?朝中臣工不會容許馬二小姐胡來的。”
說得難聽一點,皇帝雖年輕力強,但一地知府的任命,他不見得會事事過問,多半是吏部那邊安排指派,皇帝再把吏部呈上去的名單批覆了事。府尊的前程,未必會因為馬二小姐的讒言而受到很大的影響,頂多是日後不宜做京官罷了。
說實話,以他的家世,以及在德州任上的平庸做派,進京也冇什麼好日子過,還不如留在地方上省心呢。
府尊對杜吉的話半信半疑,但想到對方好歹是做過幾年京官的,又有個京官嶽父,怎麼也比自己經驗多些,說的話想來也不是無的放矢,總有些道理。
他稍稍振作了精神:“皇上自然是賢明之君,朝中重臣們也都公正廉明,不會輕易被奸人所惑。我就擔心,那馬二小姐在宮中頗受帝後寵愛,若是因為她撒嬌告幾句黑狀,皇上便對我的品行為人有了誤會,那我……”
“府尊大人若是擔心這一點,何不上折自辯呢?”薛綠輕聲細語地從旁插來一句,立刻引起了府尊的注意力:“上折自辯?”
薛綠從杜吉身後緩步走了出來:“是,馬二小姐聽說您不肯放了黃夢龍這個有罪的舉人,罵了許多難聽的話,對您的品行與為官之道多有誤解之處。您上折自辯,也免得德州離京城太遠,皇上與朝臣們對您不瞭解,會因為旁人的話有所誤會。”
“這……”府尊目光閃爍,心下猶豫,“朝中又冇人蔘我,無緣無故的上折自辯……似乎有些過了吧?倘若馬二小姐當真在禦前汙衊我的品行,皇上質疑下來,朝臣問責,我倒是應該上折自辯的。”
“可德州離京城這麼遠,等您在德州聽說訊息,將自辯摺子送上去,再取信於皇上與朝臣們,已經過去多長時間了?就怕京中關於您的謠言已經散播開了。哪怕您替自己辯解,也會有許多人誤會您的。”薛綠頓了一頓,“還是先下手為強的好。”
“先下手為強……”府尊低聲唸了一遍這句話,慢慢地坐直了身體,“不錯,我不能坐以待斃!哪怕無緣無故不好直接上折自辯,我也應該先把話傳到上頭去,叫上頭知道,那馬二小姐是如何荒唐不講理的!”
魯經曆在旁見他似乎振作起來了,連忙幫著出主意:“我替大人去跟興雲伯府打聲招呼吧?小伯爺為了議親的事,正準備進京找馬國丈晦氣呢,請他替大人捎一封信過去,也好叫馬國丈知道,他二閨女在德州到底做了多少荒唐事!”
“給馬國丈寫信麼?”府尊想想也對,“冇錯,先跟馬國丈打聲招呼,倘若他願意管教他二閨女,約束女兒的言行,我就不用擔心會被那馬二小姐報複了。但如果那馬國丈偏心女兒,跟我們裝傻,甚至是惡言相向,那我也冇必要再與他客氣。”
冇錯,就該這麼做。先禮後兵,如果馬家不識趣,那就不是他一個小小知府得罪權貴,而是馬家自個兒不做人,犯了眾怒!
到時候他定要給京中做禦史的同年寫信,將馬二小姐的言行好生宣揚宣揚,不能白受一場氣。皇後的親妹子又如何?名聲壞了,照樣會淪為過街老鼠!皇後若不想自己的賢名受損,就該管好自己的妹子!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府尊拿定了主意後,整個人都重新精神起來。
他轉頭看向剛給自己出了個好主意的薛綠,覺得有些眼熟,仔細一想,便記起來了:“你是薛七先生的女兒吧?果然有乃父之風,見識不凡。你放心,那黃夢龍罪證確鑿,我絕對不會讓他有機會逃脫的!”
薛綠衝他靦腆一笑,行了個禮,便又斯文乖巧地退回到杜吉身後,不再多說什麼了。
府尊開始考慮給馬國丈的信要怎麼寫。既然是要告狀,那自然得把事情說得嚴重一些,其中有一件事是饒不過去的:“說來那黃夢龍到底與馬二小姐是什麼關係?為何馬二小姐非要包庇他?”
薛長林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冇敢透露真正的原因:“聽馬二小姐說,打算要請黃夢龍做自己的西席,教她讀書,但這話未必做得準。”
“京中有那麼多飽學之士,國丈府的千金想要請個西席,還用得著來德州找?”府尊不以為然。不是他看不起黃夢龍的學問,而是一個十幾年都冇有再下場考過會試的中年舉人,不可能比得上京城那些仕途不順的老進士們的。以馬家的能耐,還怕冇法給自家嫡女請到個好先生?
黃夢龍在德州,也冇教過閨閣女子呀。他能教什麼?如何寫八股文章麼?還是教人如何坑蒙拐騙?!
府尊認為,馬二小姐會不顧現實,堅持要救黃夢龍,兩人之間定然有外人所不知道的關係。
難不成……黃夢龍那老小子一把年紀,還有本事勾搭上國丈府的千金不成?!
聽到府尊的推測,薛家兄妹齊齊被噎住了。杜吉乾笑著連忙勸阻:“這話可不能說給馬國丈聽,不然他一聽就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