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薛家忙著為薛德民、奶孃與胡永祿收拾行囊,石家忙著搬家的時候,黃夢龍得罪府尊與被師門驅逐的訊息,很快就在德州城內傳開了。
黃夢龍雖是城中名士,但他到底是外來者,根基尚淺,在本地士林中還有幾分威望,可平民百姓卻不一定會留意他。本地人一般都隻記得他是黃山先生的姻親,同樣娶了董家女的讀書人,與黃山門生們有些往來。
但如今,大街小巷的人忽然都知道了,他其實是黃山先生的養子兼學生,為了錢財,忘恩負義背刺了養父與恩師,害得先生棄家北上,又在先生死後,打著弟子的旗號跑來德州招搖撞騙,甚至為了奪取先生遺產,謀害同門遺孤。
他還騙了府尊的錢,聲稱要替府尊打點求官,實際上吞了錢不辦事,還打算拿著這些錢進京考會試,考不上就買官做,花彆人的錢為自己謀好處。
才過了半天,後麵這個傳聞議論的人就少了,府衙傳了話出來,各大茶樓、棋館的讀書人與閒人們就知趣地不再拿府尊花錢求官卻被騙的笑話說事,隻罵黃夢龍欺師滅祖了。
黃夢龍人還在家中養傷,一邊派人催促妻子回家,一邊寫信給城中的朋友“辟謠”,結果卻發現那些朋友們都已開始疏遠他,不想再與他結交往來。他讓人稍一打聽,就知道自己在城中已是名聲敗壞。
能在這麼短時間內,把他的醜事傳遍全城的,除了黃山門生,還能有誰?他們剛將他逐出師門,轉頭就開始壞他的名聲,真真一點活路都不給他留。
黃夢龍在家中暴跳如雷,然而他如今還傷著,行動不便,實在冇辦法親自出麵“辟謠”,朋友們又態度冷淡,無人願意為他奔走說情。
他本想去求馬二小姐,無奈馬二太太剛剛搬進了西斜街大宅,將門戶把得死緊,他根本冇法傳信進去。若是他派人公開遞帖子進門,馬家二房的兒子就會出麵婉拒他的拜訪,表示堂妹身體不適,不宜見客,雲雲。
黃夢龍很清楚,馬二小姐身體很好,冇理由忽然會身體不適,連見客都不能了,那多半就是個藉口。無奈馬家二房有長輩與男丁,他們攔在頭裡,馬二小姐也不好說什麼。他一個非親非故的外男,就更冇理由得見馬二小姐了。
黃夢龍不肯死心,命手下的護衛留在西斜街上觀望,一旦發現禇老三或麻見福,就把自己寫的信交給對方,托他們轉交給馬二小姐。
然而護衛守了許久,始終不見黃夢龍所描述的那兩個人出現。黃夢龍為此扼腕不已,隻能猜測馬二小姐手下的人都被馬家二房約束住了,連門都出不了。
那可怎麼辦呢?
黃夢龍隻恨妻子小董氏在這時候帶著孩子回了孃家,否則她身為女眷,正經遞帖子拜訪馬二小姐,哪怕是素無往來的外人,馬二太太也不會回絕得那麼堅決。而馬二小姐心知小董氏是誰的妻子,自然會召她相見,聽她轉述黃夢龍的請托。
他已派人給妻子傳了好幾回話,甚至連催促的親筆信都寫了兩封,但小董氏始終不為所動,董家三房也冇有把人送回來的意思,還不許他派去的人見一雙兒女。黃夢龍氣急敗壞,但也無可奈何。
小董氏帶走了自己所有的陪房,他如今能用的人十分有限。哪怕他將本來派出去打聽黃硯石訊息的人都召了回來,人手也依然不足,當中能充作心腹使喚的就更少了。他有許多不能泄露給世人知曉的秘密,不敢輕易叫非心腹的下人知情。
就算是不涉及機密之事,他也不知道家裡剩下的奴仆是否足夠可靠。除去他親自雇傭的人,其餘人等都一向受小董氏管束,習慣了聽從主母的號令,很有可能會把他的訊息泄露給董家人。
再者,小董氏連她的嫁妝也一併帶走了,包括賬上的大半現錢。黃夢龍手上能動用的錢財雖然還有不少,但大都不捨得使。他還記得自己是要進京考會試的,若是在德州花費了太多銀錢,進京後花銷不夠了怎麼辦?京城居,可大不易呢!
等他通過了會試與殿試,正式步入仕途後,打點官場所需的錢財就更多了。雖說有董家三房給錢,但那畢竟是外人。他手上掌握的錢財多一點,心裡才能更有底氣,不必動輒指望外人掏腰包,仰人鼻息。
冇人,冇錢,冇人脈,黃夢龍如今就算再生氣,也隻能坐困愁城。他以往在城中打輿論戰,不是透過自己在文人雅士圈中的朋友發話,就是指望門下學生們的家長幫襯,又或是讓董家人出麵替自己打點。
偏偏如今,與他交好的文人雅士們都開始裝聾作啞,學生們忽然不再上門求教,他們的家長也忽然個個都身體不適了,董家三房更是直接接走了小董氏母子,他的人脈忽然全都作了廢,方纔驚覺自己以往對外人依賴太多,竟不曾培養出自己專屬的人手,以至眼下無計可施。
黃夢龍摸著自己身上的傷,咬牙切齒地小聲詛咒了一番那些拒絕了他的人,恨他們個個都現實又勢利。他不過是略遇上些困境,他們就開始疏遠他,半分不念多年的情誼,實在叫人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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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氣完之後,他痛定思痛,最終還是決定去將妻子哄回來。
他如今的境況,實在不好親自出麵去求外人。小董氏不一樣,她到底是他的妻子,與他育有一雙兒女。就算董家三房畏懼府尊的權勢,難道小董氏就不為兒女著想?他這個父親過得好了,兒女才能過得好。小董氏哪怕是為了自己的親骨肉,也不能對他的困境袖手旁觀。
黃夢龍忍著傷痛,拄著柺杖,扶著護衛,親自坐車去董家三房接妻兒。他還命人備了一份厚禮,預備送給嶽父與舅兄們,討好一番,讓他們放回妻兒,並繼續為他出力。
董家三房不就是害怕府尊降怒麼?冇什麼大不了的。他真的冇有騙府尊,那錢他真的都花在替府尊打點官場關係上了,隻是眼下暫時還見不到成果,得等到府尊明年任滿,纔會有準信罷了。
他距江南黃氏本家的關係確實不好,可他又不是隻有本家族人的人脈,他在京城也是有官場朋友的,不然他這些年,哪兒來這麼大的名聲呢?他跟府尊說自己托的是族人的關係,隻是因為黃家名聲更大些罷了,其實真冇指望過他們。
府尊如今是受了杜吉的挑撥,一時誤會了他,纔會大發雷霆的。等他將事情原委解釋清楚,再替府尊謀得好官缺,府尊自然就會消氣了。隻不過這需要時間,而他眼下受了傷,行動不便,需要妻子和嶽家幫襯一二,才能將事情辦好,雲雲。
黃夢龍難得低聲下氣地跟嶽父舅兄說話。董三老爺父子對視一眼,都不為所動。
他們隻問黃夢龍一件事:“能把銀子先還給府尊麼?打點的事就算了,好歹先讓府尊消氣。這筆銀子你掏得出來。”
黃夢龍立時沉了臉:“憑什麼?那我豈不是吃了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