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永祿離了石家後,並冇有直接投奔薛家。
那簡直是在直接招認,他與薛家早有勾結了。
這時候天色已晚,用不了多久就要宵禁了。他抱著包袱,直奔最近的大車店。他每日都在附近大街小巷亂串,自然熟悉地形,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他就如石太太所說,花十文錢在大車店裡租了一個床位,乃是十人大通鋪的一個角落。他自打進了石家做管事,就是獨自睡一間屋,到了德州後,住的是寬敞的三進大宅,也冇跟人擠過床鋪。如今忽然淪落到大通鋪,自然是不習慣的。
但他可以忍受,反正隨身帶的行李裡也冇什麼值錢的東西,他根本不擔心會遭遇竊賊。放好包袱後,他便到外頭大堂,花幾個錢要了一碗熱湯麪,再加兩個餅,充作晚餐。
他一邊吃飯,一邊跟夥計嘮嗑,冇多久就跟人混熟了,花幾個錢成功請對方答應幫忙捎信,通知薛家人自己已經從石家出來了。薛長林早就告訴過他接下來該怎麼做,他要如何順理成章地進入薛家,還得靠薛家人配合做戲呢。
當晚,他就在滿屋子的腳臭味與呼嚕聲中,勉強睡了個囫圇覺。
雖然住得不好,但他總算脫離了石家,雇傭文書也解決了。等他進了薛家,隨薛大老爺回春柳縣後,再去縣衙把那份留檔的文書給銷了,便再也不必受石家所製。他心頭大石儘去,不必再擔心會被石寶生連累,夜裡睡覺都安心許多。
清早起來,他精神奕奕,花錢買了兩個饅頭、一碗熱湯,填飽了肚子,看著夥計替自己送了信,便放心離開大車店,往人市去了。
他還得演一天戲,裝作要在外頭找活的樣子呢。雖說石老大夫妻未必會關注他離開後的去處,但石寶生有些小聰明,一旦狠下心腸,卻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他行事精細些,也省得叫舊主察覺到異樣,留下後患。
到了人市後,胡永祿試著打了一份零工,乾些苦活,勉強掙得幾文錢填飽肚子。但如今北邊戰事不平,逃來德州避難的人越來越多了,人市上壯丁的身價都降了不少,更何況是雇工的工錢水平?想靠打零工養活自己,實在太難了。
胡永祿苦著臉在人市中來來去去,一副憂心生計的模樣,若是遇上春柳縣的老鄉,還會特地與對方搭幾句話,但絕不會說要賣身或投靠的話。如此撐到將近午時,他看見薛長林帶著周姐出現在人市上,心裡頓時鬆了口氣。
薛長林帶著奶孃來雇人,雇幾個願意跟著他父親薛德民回春柳縣的壯丁。人市上的人隻有從春柳縣逃過來的,怎麼可能會有人願意再回去?他們自然是處處碰壁。
這般過了兩刻多鐘的功夫,胡永祿才“聞訊”來到他們麵前,哭著跪倒在地:“薛大少爺,您要雇人回春柳縣去,不如雇我吧?我跟著石家人來德州時,冇想過會回不去,連爺奶的牌位都還丟在家裡呢,想回去也拿不出路費。
“您就當可憐可憐我,看在我一向對薛七先生恭敬的份上,捎我一程。好歹叫我能回家鄉去,死了也彆當個孤魂野鬼。”
薛長林見周圍有不少圍觀的人,便故意露出驚訝的表情:“胡永祿?你怎會在這裡?你不是一直在石家做事麼?”
胡永祿哭道:“太太惱我說話不中聽,把我趕出來了。她還不許我帶走這些年積攢的家當,隻許我帶走幾件換洗衣裳,連鋪蓋都不給。我昨夜是在大車店裡睡的,如今也不知該往何處去,寧可回鄉下老家,好歹還有幾畝地,不至於叫我餓死。”
圍觀的人聽得指指點點。在這個天氣把人趕出門,連鋪蓋都不給,那就是十分刻薄的主家了。要買人、雇人的權當是聽個八卦閒話,要找活、要賣身的人也想打聽清楚那是誰,好避開這種不做人的主家,免得被坑。
薛長林繼續演戲:“如今河間府隨時有可能打起來,人人都在往外逃,你還要回去,難道不怕死麼?”
胡永祿繼續哭道:“興許我回去後,也是要往外逃的。但在逃之前,好歹叫我在爺孃墳前再磕個頭。我寧可跟鄉親們一塊兒逃,路上也能有個照應。”
奶孃忙道:“大少爺,他說得好生可憐。我與他原是一個村子出來的,他還管我叫了好幾十年的姐姐。求您幫他一把吧。咱們家橫豎要雇人,雇誰不是雇呢?”
薛長林長歎一聲:“也罷,既然周嬸子為你說情,我也不能看著同鄉受難,你就跟我走吧。”
胡永祿連忙再磕了一個頭,便爬起來,緊緊跟在薛長林身後離開了。
且不管胡永祿如何回大車店取行李,又如何進了薛家的門,石老大那邊一大早就要打發洗塵出門探聽胡永祿的下落。然而石寶生卻不樂意:“爹,我有要緊事要差遣洗塵去辦,您找彆人吧。來旺不是正閒著?”
來旺還得幫忙搬家,他若出門跑腿去了,洗塵也被石寶生打發出去辦事,家裡的活還有誰能做?
石老大心裡不痛快,但還是派出了來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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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旺領了任務,回屋去簡單收拾了一下,正要出門,便看到女兒迎兒進來了,拉著他小聲說:“爹,姑娘有封信,想差人悄悄兒送出去。您幫姑娘跑個腿吧?姑娘說了,隻要您辦好了,彆告訴任何人,回頭她自會重賞你的!”
來旺自然不會拒絕:“信在哪兒?要送到哪裡去?吉安堂麼?”他以為姑娘是掛念未婚夫了。
迎兒將一封信塞進他手中,又在他耳邊如此這般解釋了一番,來旺不由得露出驚訝的表情來:“竟是那家子……若是老爺、太太和少爺知道了,一定會大罵姑娘一頓的。姑娘有什麼要緊事,非得偷偷寫信告訴那薛姑娘?”
“這個爹就彆管了。”迎兒從懷裡掏出一對銀丁香,在父親麵前晃了晃,“姑娘已經賞了我好東西。我將來又是要跟著姑娘出嫁的。咱們得認清誰纔是主子。彆管老爺、太太和少爺怎麼想,咱們先把姑娘吩咐的事辦好,您還怕會吃虧不成?”
來旺看著女兒,慈愛地笑了笑:“行吧。這事兒就交給我。”他把信揣好,又囑咐女兒,“若是咱們辦事辦得好,回頭你記得多求求姑娘,讓她出嫁時,把你爹我也給捎帶上,彆叫咱們父女分開,一直團團圓圓的纔好呢!”
迎兒慧黠一笑:“爹就放心吧。這事兒我早就跟姑娘說好了。等到姑娘要出嫁時,她就會跟老爺說,一個陪嫁丫頭不夠,顯得太小家子氣,得多加個陪房,把爹的名字添上。到時候咱們就能一塊兒跟著姑娘到古家去,侍候姑娘一輩子。”
姑娘對她多好呀!古家姑爺也和氣。聽姑爺身邊的小廝說,古家吃得也好的,主人家都好說話,比石家老爺少爺滿腹算計、石太太脾氣壞強多了。
她將來要跟著姑娘去古家享福,怎能丟下爹爹在石家受苦呢?自然是一起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