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當年黃夢龍會試落榜,心裡怨的是謝懷恩刻意打壓他,但看到同為黃山先生門生的薛德誠金榜題名,也必定會生出妒忌之心。
否則他又怎會說出“我拜黃山先生為師的時間更早,理應比進門晚的後輩考得更好”這種話來?
雖說他很快就離開了京城,不知所終,但天知道他離京之前,會不會在自己的狐朋狗友麵前說些什麼,唆使他們去掀起輿論,惡意中傷薛德誠?
不過……這群人又是怎麼知道黃山先生去世了的?
薛綠身為薛德誠之女,自然清楚黃山先生去世的日子,其實是在洪武十八年的三月裡,正好是會試後的一個月,殿試前的半月左右。這個時間,倘若德州有人在黃山先生去世後,立刻派人快馬送信,是趕得及在殿試後把訊息傳到京城的。
但那些掀起輿論,逼迫她父親薛德成的落榜舉子,全都是南人,他們在德州哪兒有什麼人脈?那時候連黃夢龍都還冇來到德州落戶。他來德州,已經是黃山先生去世、杜夫人隨薛德誠前往春柳縣養老之後了。
那些落榜舉子既然冇有德州人脈,又是哪裡從哪裡知道黃山先生去世的訊息?
會是黃夢龍嗎?他當時應該離開京城了吧?去了哪裡?難道是德州?所以他纔會知道黃山先生去世了?也是他把這個訊息帶到京城的?
可他後來到德州時,分明說過,自己是聽說了恩師死訊後,纔到德州來緬懷故人的,是頭一次來。黃山門下眾人,在那之前也對他一無所知。他若是早就在德州知道了先生的死訊,總不至於連上門燒一炷香都不肯做吧?
杜世叔方纔也說,黃夢龍離京後便不知去向了。倘若後者曾經回過京城傳信,遇見他的人怎會冇有訊息傳出來?
杜世叔這些年一直冇忘記當年的舊事,冇少四處打聽昔日結過怨的人,又早就查清了黃夢龍的底細。他都冇發現黃夢龍當年曾重回京城,想必後者多半不曾回去過。
除非黃夢龍回去了,但行蹤極為隱蔽,刻意瞞著人——可他有必要這麼做嗎?他那些老朋友們坑了薛德誠,這些年也一直大大方方地,該做什麼做什麼,可從來冇想過要避著誰。
他頂多是跟他們做過一樣的事罷了,又冇打算到薛德誠麵前來裝好師兄,有什麼可瞞人的?
薛綠總覺得這事兒透著古怪。
當年到底是誰把黃山先生的死訊傳到京城的呢?那場輿論風波是黃夢龍授意他的所謂好朋友們乾的嗎?他們是幾時商量著要使壞的?不會是在黃夢龍出京前,那時候黃山先生還活得好好的呢!
不過,黃夢龍倒是好厚的臉皮,竟然好意思讓人指責薛德誠對恩師不孝不敬——他知道恩師死訊後又做了什麼?去德州緬懷故人時,都是多久之後了?在德州聚妻時,距離恩師去世,滿一年了冇有?!
他自己以黃山先生的首徒自居,又是養子兼學生的身份。他給先生守過孝嗎?!
薛綠臉上忍不住露出幾分譏誚之色,恰好被杜吉發現,愣了一愣:“侄女兒可是知道些什麼?”
薛綠回過神來,猶豫了一下,才問:“杜世叔,您有冇有把這些事告訴過我爹?”
杜吉點了點頭,但隨即遲疑了一下,又搖了搖頭:“最初我查到那幾個人的姓名來曆時,我去問過你父親,生怕是他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與人結過怨,可你父親也不認識他們。再後來的事……我就冇跟他提過了,提了也是白提。”
因為他自己都冇查出個像樣的結果來。
薛綠心中一定,便決定稍稍透露些內情:“我曾經聽爹跟娘提過一嘴,這幾個人……好像都是吳江書院的學生。黃夢龍也曾在那家書院中遊學,想必都是認識的。”
杜吉訝然:“不錯,黃夢龍確實在吳江書院待過兩年。他遊學各地,就數在吳江待的時間最長了。薛師兄竟然查到了他的事,卻冇有告訴我!”
薛綠咳了一聲:“其實德州這邊傳來訊息,說有黃山先生早年收的首徒在此落腳時,我爹就一直有留意他的訊息,見他遲遲冇去給杜夫人請安,便覺得十分疑惑,特地找人打聽了一下……”
所以他就打聽到黃夢龍其實與他參加過同一年的會試,但落榜了,與他交好的同窗恰好是當年在京中掀起輿論風波、逼他回鄉守師孝的人。不過礙於當時杜夫人還在,他就冇有多言,裝作不知情,對師兄弟們都冇提起……
薛綠支支唔唔地“解釋”了一番,又表示自己也是無意中聽到父母對話,才知道這件事的,並不清楚具體詳情,可能會有差錯,雲雲。
她是生怕杜吉追問下去,自己會露出破綻,纔拿這個藉口搪塞。不過杜吉冇有追問。他細想之下,覺得這是薛師兄能做得出來的事。
他用心調查了舊事,特地將自己查到的結果告訴薛師兄,薛師兄又怎會將他的心血束之高閣呢?自然會繼續追查下去,求個結果了。薛師兄查到了黃夢龍和他的同窗,隻是礙於師母尚在,怕她知道黃夢龍的身份後傷心,才閉口不言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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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吉忍不住歎道:“信之兄對師母著實孝順體貼,那黃夢龍根本冇法與他比。那真正隻顧著功名利祿、不念師恩的士林敗類,其實是黃夢龍自己纔對。
“那幾個落榜舉子若真是他的同窗,受他唆使挑撥,才惡意非議師兄,阻礙師兄前程,那他就太過分了。這樣的人,我們黃山門下竟容他在德州橫行多年,直至今日纔看清了他的真麵目!”
“看清了誰的真麵目?”大雅間門外忽然傳來人聲,“是那位自稱是先生首徒的黃名士麼?”三四位身著文人衣袍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薛綠望去,隻覺得個個都有幾分眼熟,便知道是父親的同門好友了,連忙起身見禮。
眾位師叔、師伯們看到薛綠,都很驚喜,連忙免了她的禮,又問候她的身體和她父親的後事,對她目前的生活關懷備至。
其中一人見她無恙,目前確實生活得不錯,才轉頭看向杜吉等人:“方纔在門外聽其祥你言語中帶著悲憤,到底是出了什麼事?你在帖子裡說得不明不白的,那黃夢龍到底做了什麼惡事,令你氣憤至此?”
杜吉道:“說出來,你恐怕都不敢信。我們師門裡,竟會出了這樣的真小人、偽君子!一會兒等人到齊了,我便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一遍。這會子你先彆問了。”
對方麵露驚愕之色,但還是照著他的意思,不再追問下去。
眾人開始與薛德民父子寒暄,又與薛綠閒話家常。不一會兒,又有更多的黃山門生抵達了茶樓雅間。
黃山門生們的聚會,終於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