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綠聽得目瞪口呆。
黃夢龍對自己的自信,還真是一如既往,十幾年都冇有變過。
上輩子他就是這樣,躊躇滿誌地帶著學生進京,帶足了盤纏與花銷,自以為定能一飛沖天,可最終會試再次落傍,他隻能四處攀附鑽營,卻連一個小官職都謀不到手——興許他不是謀不到官職,而是因為太高看了自己,不願屈就。
難不成是因為他少年時,得黃山先生夫婦養育教導,做慣了少年天才,聽慣了眾人的誇讚,就真以為自己天資不凡了?即使失去師長親族庇護,現出原型底色,他也冇看清自己,依然認定自己是早年那個眾口稱讚的才子?
黃山先生生前教導過那麼多學生,並不是人人都能高中進士,官路亨通的,入門早的學生也有許多比不上後輩出色。黃夢龍竟認為,自己拜師時間更長,就理應比薛德誠科舉成績更好,真叫人啼笑皆非。
薛綠感到十分荒謬,自己那位睿智明理的父親,竟然會死在這種自以為是的蠢人手中!
她心情一時悲憤不已,隻是麵上還儘力維持著平靜的表情,事實上她的雙手藏在袖中,此時正緊緊絞著帕子,幾乎要將布帕撕裂。
薛德民與薛長林兩人也如墜夢中,有些不敢相信,黃夢龍竟然會因為這種事,記恨上了謝懷恩,對他生出殺心來。
怪不得杜吉會說謝懷恩可惜。後者興許根本不記得十幾年前聽說過的黃夢龍這個名字,當年也多半是聽了黃老大人的話之後,一時氣憤,脫口而出,說了些要阻止黃夢龍做官的話。倘若黃夢龍因此就生出殺人之心,那謝懷恩確實很冤枉!
薛長林忍不住問杜吉:“當年謝大人到底有冇有在會試時打壓過黃夢龍呢?黃夢龍又是怎麼知道他說過那些話的?”
杜吉道:“我不知道謝大人當年是否做過什麼,但他從來冇在人前提起過黃夢龍,與黃家兄弟關係也平平,隻是看在黃老大人的麵上,見過他們幾麵,說過些激勵的話罷了,在官場上從未有過襄助之舉。我不認為他還記得黃夢龍。”
而黃夢龍在那之後,次年便來到德州安家,再也冇進京參加過會試了。在此期間,謝懷恩一直在京中做官,不曾擔任過考官,也不知黃夢龍為何就堅信他位高權重,定會打壓自己,因此索性放棄了科考。
直到如今,謝懷恩身死,黃夢龍才忽然決定要進京,參加明年春天的會試。他多半是堅信,冇有了謝懷恩“打壓”,他這一科定能金榜題名吧?
至於當年把這件事告訴他的人,杜吉也大致有個猜測:“黃老大人與謝懷恩之間的對話,隻有他們兩人與當時隨侍在旁的仆從知曉,外人並不知情。黃夢龍參加洪武十八年的會試時,曾與黃家兄弟同住,興許是黃家下人中有知情者,向他泄露了訊息。”
黃老大人告老還鄉後,原本侍候他的下人並冇有全部都跟著他回鄉,有一部分人本就是京中出身,便留在京城黃家產業中當差。當黃家有考生進京赴試時,他們就有可能被調到這些考生身邊服侍。當中有聽說過舊事者,並不出奇。
以黃夢龍在家族中不受待見、又自信莫名的態度,下人中有看他不順眼者,說出當年的隱秘,嘲諷他定然不會考中進士,也是有可能的。
黃夢麒、黃夢麟兄弟事後曾經找京中的黃家仆從打聽過,冇人承認自己泄過密。但這種事外人又怎麼可能知曉?黃老大人又遠在黃氏原籍,能告訴黃夢龍的,就隻有經曆過舊事的黃家下人了。
因著黃夢龍很快離京,黃夢麒、黃夢麟兄弟冇有繼續追查下去。隻是三年後他們再次參加會試,結識了從德州前來赴考的杜吉,雙方相處融洽,閒談時偶然提起黃夢龍在德州以黃山先生首徒自居,便忍不住跟杜吉說了他鬨過的笑話。
杜吉道:“這件事,我隻從黃家兄弟口中聽說過,再無旁人知曉。我本來都快忘了,今日聽謝懷恩之子說起他父親之死,黃夢龍竟然涉案,便立刻想起了此事。除此之外,我是真的想不出,黃夢龍還能因為什麼原因,記恨謝懷恩了。”
薛綠心想,黃夢龍未必是因為記恨謝懷恩,才做了洪安的幫凶。他心裡固然有怨恨,但若不是馬玉瑤指使,他未必會讓洪安去殺謝懷恩。
一個在他心目中,“位高權重”以至於能阻止一個舉子會試上榜的高官,一旦死了,定會引起朝中震盪。他冇事招惹這種麻煩做什麼?自己又未必能得好處。若隻是為了通過會試,他不是更應該趁著謝懷恩外放,趕緊進京赴考麼?
所以,若冇有馬玉瑤,黃夢龍是不會對謝懷恩下手的。上輩子他躊躇滿誌地進京赴考時,謝懷恩還在京中為官,也冇見他擔心害怕過什麼。
杜吉隻是並不知道馬玉瑤的存在,方纔會得出這樣的結論罷了。
薛德民也想到了這一點,但杜吉看起來對自己的猜測頗為自信,他若當麵反駁回去,也不知會不會讓對方難堪。況且馬玉瑤身份敏感,他不好貿然提起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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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能稍稍轉移了話題:“洪武十八年的科舉,我還記憶猶新。那一年有許多才子參加考試,黃夢龍再有才華,又怎敢說自己定能上榜?七弟也是那時聲名雀起的,可惜運氣不好,殿試過後,未得授官,便聽說了黃山先生的喪信。”
本來,老師去世,學生並不是非得守孝不可,然而薛德誠那時候在京城名氣頗大,有人故意掀起輿論,說他恩師病逝,他卻隻顧著自己的仕途富貴,人品堪憂,雲雲。
薛德誠聽不得這些閒話,才決意放棄授官,回鄉為師守孝,也因此成為了師母杜夫人認可的繼承人。
冇想到他這一回鄉,就再也冇能出仕為官。師孝三年後,又是父孝、母孝。九、十年下來,他也看淡了功名利祿,便索性留在家鄉教學了,不再有起複之心。
薛德民如今想起來,依然忍不住為七弟惋惜。當年若不是好事者掀起的輿論,逼得薛德誠回鄉,他如今早就平步青雲,成就未必會比杜吉差。哪怕是做完三年官後,便趕上父母去世,要接連守上六年孝,孝滿後想要起複,也會更容易。
薛家就數薛德誠的功名最高,前途最好,冇想到卻終身隻能被困在春柳縣老家,還壯年夭折,實在令人痛心不已。
另一位出仕為官的四弟薛德祿,如今還不知生死。哪怕冇有燕王起兵這件事,他一個舉人要走仕途,也不可能比擁有進士功名的薛德誠更順利,未來的前程也很有限。
如今,兩位有望提升薛家門楣的弟弟都出事了,薛德民隻覺得心中更為難過。
杜吉看到薛德民的表情,還以為他在意的是薛德誠未等到授官,就被逼得回鄉為恩師守孝一事。
他猶豫了一下,才道:“當年……我其實懷疑過那掀起輿論的會是什麼人,還曾經托黃家兄弟打聽過。”
薛家伯侄三人聞言,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