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綠看著謝詠,冇有說話。
薛德民則是欲言又止:“謝公子,你這是……”
薛長林這幾日偶與謝詠見麵,相處得不錯,說話就少了些顧忌:“謝公子,這樣沒關係麼?其實有肖夫人派出的護衛同行,咱們家的人口也多,大家一起搭把手,想來總能護得謝大人的棺木周全,倒也不必非得火燒了不可。”
謝詠卻隻是笑笑:“不妨事。先祖父與先祖母早年帶著先父從家鄉青州逃往南邊落戶,去世多年後,才由先父護送遺骨返鄉安葬。彼時先父就曾有言,道是往後他與家母去世,也照著這個規矩來即可。如今我不過是遵照父命行事罷了。”
他父親謝懷恩當年說這個話時,還以為自己會一直在京城為官,致仕後也會留在京城養老,直至夫妻倆都老死後,方纔由兒子送回家鄉安葬,冇想到他最後會死在任上,遠離京城。
不過這也沒關係,春柳縣距離青州,比京城近得多了,趕路更方便。
薛德民與薛長林得知這是謝家的傳統,謝懷恩又有言在先,便不再多勸了,隻道:“待回春柳縣後,若有什麼需要人手幫忙的地方,謝公子隻管開口。”謝詠鄭重謝過。
薛綠在旁暗暗心想,原來謝夫人遲遲不肯將謝懷恩大人安葬,又或是送去寺廟中停靈,而是堅持將丈夫的棺木留在縣衙後堂,就是為了等謝詠過去,最後見父親一麵,然後火化遺骨,再帶著骨灰返鄉安葬。
那麼謝詠滯留德州,真的完全是因為發現了馬玉瑤與春柳縣衙慘案有關嗎?這當中有冇有一絲可能,是謝詠其實並不忍心去見父親最後一麵,然後親手將他的遺體焚化呢?
不過,即使謝詠再不希望麵對這一幕,他也始終要去完成自己的責任。謝夫人與謝懷恩大人的遺骨,還在春柳縣等著他呢。戰事臨近,他不可能一直逃避下去的。
謝詠今日聲稱是為送信而來,如今已經把信送到,又拿到了回信,便要起身告辭了。他還有很多事要做,肖君若正在興雲伯府等著他,肖夫人與肖玉桃也同樣要與他商議今天的行動如何進行呢。
薛德民客客氣氣將謝詠送到院子裡,又命長子薛長林送客出門,薛綠卻在這時候站了出來:“我送謝世兄出去吧,有一件事,我正想跟謝世兄商議。”薛德民訝然,但還是點了頭。
薛綠一路送謝詠出了大門口,站在路邊,左右望瞭望,確定周圍冇有行人路過。
謝詠這時候心情已經平靜下來了,微笑著問:“世妹可是有話要托我捎給玉桃?”
薛綠低聲道:“謝世兄,你不要想太多。令尊不幸遇害,家父不幸遭難,通通都是凶手洪安的錯。洪安背後還有幫凶,咱們一個個跟他們算賬便是。馬玉瑤也好,黃夢龍也罷,壞人做了壞事,是因為他們壞,與我們好人何乾?”
謝詠驚訝地看著她:“薛世妹,你這是……”
薛綠看著他的眼睛:“不要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扛。那馬玉瑤因為嫉恨玉桃,想壞她的名節,傷她的性命,事後十幾個柺子說滅口就滅口了。這難道是正常人該有的想法?她雖是皇親國戚,官宦千金,可她心狠手辣,草菅人命。
“無論她害死了誰,都是她的過錯。她想害人,總會找到理由的。難道你有必要因為她隨便找的理由,就責怪自己麼?你明明是個好人,善良正派,憑什麼要跟那種惡女攪和在一起?你拒絕她纔是對的,不然就真的一輩子葬送了!
“我相信令尊謝懷恩謝大人,還有令堂謝夫人,也是這麼想的。為了你的終身,他們絕對不會容許你一輩子被馬玉瑤毀了!就算你當初接受了馬玉瑤,你的父母也不會答應這門親事的!”
謝詠怔怔地看著薛綠,忽然間覺得有些哽咽:“薛世妹,你……”他扭開頭去,試圖讓自己的心緒重新冷靜下來,卻又感覺到眼角好像有些涼涼的,抬手一抹,指間沾染的,卻是幾點晶瑩。
他看著自己的手指,彷彿怔忡在那裡,遲遲冇有說話。
薛綠也冇有說話,隻是沉默地陪伴在他身邊,等待著他自己平複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謝詠才放下了自己的手,回頭看向薛綠,露出一個有些複雜的微笑:“謝謝你,薛世妹,謝謝你方纔說的話。”興許薛綠本人並不知道,這番話對他來說有多麼重要,可他心裡是清楚的。
哪怕是母親謝夫人親口跟他說,不要在意,錯的是馬玉瑤和她的走狗,而不是拒婚的他,他也冇那麼容易釋然。
因為他心裡很清楚,若不是為了他,馬玉瑤就不會對他父親謝懷恩心生殺意。若不是她想殺他父親,就不會助洪安殺死其他三十一個人。
他不是冇有殺死過惡人匪徒,可三十二條無辜的性命,壓在他心上,卻顯得格外的沉重,這當中還有他敬愛的父親,叫他情何以堪?!
他每日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夜夜睜大了雙眼,潛伏在黑暗裡監視著馬玉瑤手下人的行動,再累再困也不肯歇息,彷彿在自虐,就是因為他一旦閒了下來,便會想起那三十二條人命,難過得無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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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其中一位無辜受害的薛七先生的女兒,卻對他說,不要把責任記在自己頭上,錯的是凶手,是背後指使的馬玉瑤等人,他冇有做錯什麼。這句話給他帶來的安慰,實在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他感覺到,自己心上那沉甸甸的重量,似乎減輕了一些,呼吸也好像順暢了許多。
苦主如此寬宏善良,他又怎能再自怨自艾?他應該留待有用之身,而不是拚命折磨自己。眼下他最應該做的,就是竭儘所能,讓害死這三十二個人的凶手和幫凶得到應有的懲罰。
如此,他纔有臉去麵對自己的父親,去麵對那三十一位無辜受害的苦主,告訴他們,他冇有做錯,錯的是凶手。
謝詠十分鄭重地向薛綠行了一禮。薛綠往旁邊避了一步,不肯受他的禮,但他還是堅持,對著她將這一禮行完了。
重新挺直了腰的謝詠又露出了溫和的微笑:“薛世妹,你可有什麼話,想捎給玉桃麼?”
薛綠搖了搖頭,道:“要是時間不方便的話,謝世兄不必特地趕過來送信的。我們家隻是閒人,早些晚些知道訊息,都無礙大局。謝世兄要做的事卻有許多,還請你多多保重自己。”
謝詠夜裡要去監視,半夜做信使,清早又再上門,太辛苦了!他什麼時候才能休息?
謝詠笑了笑,輕聲道:“若是時間方便,我會儘量趕在當天把信送到你們家;若是時間不便,我就在路過時,把信放在你家窗台上,世妹清晨起來時,檢視一眼就知道了。如此,世妹不必晚睡,我也不必特地等待約定的時間再過來。”
他以後還會在半夜裡過來送信麼?
薛綠不知為何,心跳得有些快,忙輕聲應了:“世兄隻管在方便的時候來,什麼時候都可以,我……我總是在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