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繼業被扔出村的第二天,荷花村的氣氛微妙得很。
拿了錢的那四十八戶人家,昨天大會上雖然不少人當場就表了態要退,但真正把錢揣回來排隊退的,是今天一大早。有些人把一萬塊錢用紅塑料袋包了三層,恨不得多包幾層表誠意。有些人低著頭一聲不吭,把錢往桌上一放就走,像乾了什麼虧心事一樣。
李大嘴老婆也來了。
她把錢往趙含含麵前一拍,嘴巴張了張,猶豫了兩秒,終於擠出一句:“含含姐……昨天那話,你彆往心裡去。”
趙含含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
李大嘴老婆搓了搓手,又補了一句:“我也是一時豬油蒙了心。那個騙子太缺德了,拿錢砸人,誰扛得住啊……”
“行了,錢退了就行。”趙含含把錢收進保險櫃裡,表情淡淡的,“以後類似的事情,先用腦子想想再動手。”
李大嘴老婆嘴巴撇了一下,灰溜溜地走了。
到中午的時候,四十八遝錢一分不少,全部退了回來。
趙含含看著保險櫃裡碼得整整齊齊的鈔票,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下午兩點,何大強來了。
他今天穿得比平時正式一點——說是正式,也不過是換了一件冇破洞的灰色夾克,頭髮用水抹了兩下。
跟他一起來的還有何大磊。何大磊抱著一遝紙,上麵密密麻麻地列印了好幾頁東西。
“大強,你……這是什麼?”趙含含接過紙一看,眉毛就豎起來了。
“荷花山全域承包經營方案。”何大強在她對麵坐下來,把椅子往後一靠,“我昨天晚上跟老徐頭、馮小雨他們開了個電話會,又跟秦夢清那邊確認了一些商業模式的可行性。今天趁著熱乎勁兒,趁全村人還記著被騙子耍的教訓,趁他們還知道不好意思,我打算一錘定音。”
趙含含快速瀏覽著那份方案,越看越心驚。
方案的核心內容是:何大強以個人名義全資承包荷花山的荒山經營權和旅遊開發權,承包期三十年。
承包費按市場價的兩倍支付給村集體。第一年一次性支付二十萬。此後每年不低於二十萬,且每三年按百分之十遞增。
旅遊收入的分配方式:何大強收取總營收的百分之六十用於運營維護和再投資,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作為村民分紅基金,按戶均分。
農家樂專案:由何大強的團隊統一規劃、統一建設、統一品牌運營。村民可以用自家房屋入股,按股份占比分紅。不入股的村民可以優先獲得農家樂的就業崗位。
蔬菜和養殖產品:繼續走大強現有的高階供應鏈渠道(清遠飯店秦夢清方、省城陳思琪方),品牌化運營,利潤由大強團隊與參與種養殖的村民按勞分配。
“這……”趙含含放下紙,抬起頭來看著何大強,“你這是把整座荷花山收入囊中了。”
“不是收入囊中。”何大強糾正她,“是保護起來。你看看昨天的事就知道了,荷花山冇有一個人統籌管著,今天來一個莊繼業,明天來一個王繼業,後天還指不定來幾個什麼業。這種事情隻要再發生一次,我的菜棚子、動物、……全都保不住。”
趙含含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當然知道何大強說的是對的。荷花山之所以能有今天,全靠何大強一個人撐著。冇有他的靈氣蔬菜,冇有他引來的猛獸,冇有他的醫術人脈,荷花村跟周邊那些日漸凋敝的山村冇有任何區彆。
但是,把整座山的經營權交給一個人……
“大強,這事兒我個人冇有意見。”趙含含斟酌著措辭,“但你得讓全村人心甘情願地點頭。昨天他們剛被騙了一次,今天你又提這個,有人會聯想的。”
何大強點了點頭。“所以我才讓你開村民大會。”
“又開?”趙含含苦笑了一下。
“開。趁鐵熱,錘。”
傍晚五點半,村委廣場。
跟昨天不同的是,今天來的人更多了。連那些平時躲在家裡幾乎不出門的老人也被家裡的晚輩攙著來了。
原因很簡單:何大強要講話。
在荷花村,這四個字的號召力比任何公告、喇叭、大字報都管用。
何大強站在簡易主席台上,手裡冇拿任何檔案。
“我長話短說。”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整個廣場的嘈雜聲立刻像被人擰了開關一樣消失了。
“昨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一個齊武亮躲在省城,花了五十萬塊錢差點就把整個荷花村翻了個底朝天。為什麼他能做到?因為咱們村冇有一個統一的防線。東一家西一家的,誰給的錢多就聽誰的。這不叫民主,這叫散沙。”
下麵安靜得落針可聞。
有些昨天簽了字的人臉上一陣陣發燙,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我今天提一個方案。”何大強從口袋裡掏出那幾頁紙,但冇有展開看,隻是拿在手裡晃了晃。
“荷花山的荒山經營權和旅遊開發權,從今天起由我個人全資承包。承包期三十年。每年保底給村集體二十萬的承包費,以後隻多不少。旅遊賺的錢,百分之四十拿出來給全村人分紅。農家樂專案,大家可以用自家房子入股,不入股的也優先安排乾活。蔬菜、養殖這些產業,繼續按勞分配,誰乾活誰拿錢。”
他停了一下,掃視了一圈底下的人群。
“說白了就是一句話——山歸我管,錢大家分。誰也彆想來搶。”
他把紙翻了一麵,指了指上麵的一個表格。
“我給大家算一筆賬。按照現在荷花潭每個月接待遊客的規模來算,年旅遊收入保守估計一百五十萬。百分之四十就是六十萬。全村兩百一十三戶,每戶每年分到接近三千塊。後麵遊客量上來了,這個數隻會漲不會跌。再加上農家樂的入股分紅和就業工資,一個家庭一年下來,多的能多出兩三萬。”
這筆賬比什麼大道理都管用。
底下的人開始交頭接耳,但跟昨天那種貪婪的躁動不一樣,今天的議論聲裡多了一份經過思考的審慎。
廣場安靜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老徐頭第一個開了口。
“我同意。”他坐在台下的板凳上,端著搪瓷杯,聲音不大但很沉穩,“大強的為人全村人都看在眼裡。這個村子是他一步一步拉起來的。把山交給他,比交給任何外人都放心。”
何大磊緊跟著喊了一嗓子:“我也同意!大強哥說的對,散沙子一拍就碎。有大強哥罩著咱們,誰敢來荷花村撒野?”
王大嬸站起來,用她那粗糙的大巴掌使勁拍了一下大腿:“同意!大強是好人!給我發工錢從來不拖不欠,比鎮上那些黑心老闆不知道強多少倍!”
人群裡的聲音逐漸密集起來。
“同意!”
“我也同意!”
“大強哥管管好,彆讓那種騙子再進來就行!”
有幾個昨天簽了字今天退了錢的人,這時候漲紅著臉舉起手來喊得格外賣力:“大強!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我們全聽你的!”
趙含含站在台邊,看著底下這些舉起的手和喊出來的聲音,心裡五味雜陳。
昨天,這幫人差點把她罵哭。
今天,同樣這幫人,一個比一個喊得響亮。
她深吸了一口氣。
“好。”她走到主席台中央,掏出了村委的官方印章,“既然全村同意,那就走正式流程。我現在宣讀正式決議——”
“荷花村村民委員會決議:同意將荷花山全域荒山經營權及旅遊開發權,以全資承包方式授予何大強個人經營。承包期三十年,具體條款按方案執行。即日起生效。”
她把方案鋪在桌上,拿起筆簽了名,然後蓋上了村委公章。
那個紅通通的章印落在白紙上的時候,廣場上響起了一片掌聲。
何大強拿起那份蓋了章的檔案看了一眼,摺好裝進兜裡。
他的臉上冇有太多表情。
不是不高興。而是他清楚地知道,從現在開始,荷花山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樹、每一頭動物、每一株靈草,都壓在了他的肩膀上。
這不是權力。這是責任。
散會之後,趙含含跟著何大強往回走。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村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遠處的荷花山在暮色中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黑色剪影。
“大強。”趙含含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動工農家樂?”
何大強想了想。“先不急。我打算這兩天上一趟深山,把後山那片冇人去過的區域勘察一遍。馮小雨一直想搞探險直播,正好合在一塊兒弄。”
趙含含點了點頭。“那你上山的時候小心點。”
“放心。”何大強笑了笑,“荷花山上能傷著我的東西,還冇長出來呢。”
趙含含被逗笑了,搖搖頭走了。
何大強站在自家院子門口,抬頭看了一眼荷花山的方向。
正是這個時候,他感覺到了什麼。
一種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靈氣波動,從深山方向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像是什麼東西在山腹深處甦醒了。
又像是什麼東西在呼喚他。
何大強眯了眯眼。
小白從院子裡跑出來,立在他腳邊,鼻子朝著深山的方向嗅了嗅。然後它回頭看了何大強一眼,尾巴豎了起來。
“你也感覺到了?”何大強蹲下來摸了摸小白的腦袋。
小白髮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像是在說:裡麵有東西。
“行。明天就上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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