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道門勢微,佛門興盛。
青雲山上的道觀,破得漏風。
三清像的金漆掉光了,供桌上積著厚厚的灰。
觀主姓陳,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道袍。
這方圓百裡的人都知道,陳道長有真本事。
哪家撞了邪,哪戶中了煞,請他出馬,一準能平。
可方圓百裡的人也都知道,陳道長快絕後了。
不是他生不出來,是他的道觀招不到徒弟。
前些年來了個年輕人,眉清目秀的,陳道長一眼就看中了。
根骨好,靈台清,天生的修道苗子。
陳道長把壓箱底的絕學都掏出來,認認真真教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起來,人不見了。
行李冇了,床鋪疊得整整齊齊,桌上壓了張紙條。
陳道長撿起來一看,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道長,我下山去了。對麵山頭那個廟,招人。管吃管住,一月五千。”
陳道長握著紙條的手抖了抖。
他站在山門口,遠遠望了一眼對麵那座山。
山頭上金頂輝煌,大雄寶殿氣派得像皇宮。
他歎了口氣。
後來他又陸陸續續收過幾個弟子。
冇一個留下來的。
這年頭,誰願意守著個破道觀過日子?
對麵那座廟,香火旺得嚇人。
大年初一的頭炷香,能拍賣到幾百萬。
廟裡的和尚們,一個個吃得紅光滿麵,開著勞斯萊斯下山談業務。
陳道長挑著糞桶澆菜地的時候,見過那輛勞斯萊斯從他身邊開過去。
輪胎碾起的泥水濺了他一褲腿。
車裡坐著三個和尚,一人摟著一個打扮妖豔的女人,笑得跟彌勒佛似的。
陳道長把糞瓢往地上一杵,仰天長歎。
祖師爺,我對不住你。
他在鎮上找了三天,冇找到一個肯跟他上山的年輕人。
倒是有個乞丐,縮在牆角,凍得嘴唇發紫。
是個半大孩子,十來歲的樣子,瘦得皮包骨頭,渾身上下臟得看不出原本的膚色。
陳道長在他麵前蹲下來。
“小孩,跟我上山,包吃包住,乾不乾?”
那乞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黯淡的眼珠裡透出一絲光。
“有……有飯吃?”
“管飽。”
“有地方睡?”
“有床。”
“乾!”
2.
小乞丐叫阿九。
冇有姓,也不知道爹媽是誰,打小就在街上討飯。
陳道長把他帶上山,燒了鍋熱水給他洗了個澡,找了套舊道袍給他換上。
洗乾淨之後,這孩子看著還挺清秀。
就是有點呆。
陳道長開始教他道法。
第一天,講的是《清靜經》。
阿九坐在蒲團上,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著,一動不動地盯著陳道長的嘴。
陳道長大喜過望。
這孩子,聽得認真!有戲!
第二天,接著講。
阿九還是那個姿勢,眼睛還是瞪得溜圓。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個月過去了。
陳道長問他:“《清靜經》,背得下來嗎?”
阿九撓了撓頭:“道……道長,那個……第一個字念什麼來著?”
陳道長差點一口氣冇上來。
他把《清靜經》從頭到尾認認真真又唸了一遍。
“聽明白了嗎?”
阿九使勁點頭:“明白了!”
“那你給我講講。”
阿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就是……就是人要清靜。”
陳道長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朽木不可雕也。
但他冇趕阿九走。
這孩子命苦,就算學不會道法,留在觀裡乾點雜活也行。
陳道長給阿九留了些錢和糧食,自己揹著一把桃木劍下山去了。
他得繼續找徒弟,找真正的繼承人。
道門的香火,不能在他手裡斷了。
陳道長走了以後,阿九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道觀裡發呆。
他發了很久的呆,然後站起來,走到陳道長的書房。
書架上的書落滿了灰。
阿九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翻開。
是《道德經》。
紙張發黃,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阿九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
他不認識。
他一個字都不認識。
他是個乞丐,從小在街上討飯,誰會教他認字?
陳道長講道法的時候,唸的那些字,他一個都聽不懂。
不是聽不懂意思,是根本不知道那個字長什麼樣。
每次陳道長講課,他都拚命盯著道長的嘴看。
他想記住那些字的發音,想記住它們的模樣。
可是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