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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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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邊城有雪------------------------------------------。,窗紙外已是一片清白。他冇有立刻起身,隻是躺在硬板床上,聽著雪花壓斷枯枝的細響——哢嚓,哢嚓,像有什麼在夜裡悄悄折斷。。。或者說,它的名字就叫“邊城”。再往西三十裡是玉門關,出了關,便不算中原。這裡的人來來往往,多是過客。販絲綢的胡商,逃追捕的江洋大盜,丟了功名的讀書人,還有像他這樣——不知從哪來,也不知要往哪去的人。,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袍。袍子很舊了,袖口磨出了毛邊,但他穿得仔細。因為這是爺爺留下的。,推開一道縫。,打在臉上,針紮似的疼。長街空蕩蕩的,隻有雪一層層地鋪,把昨夜醉漢留下的汙穢、馬蹄踏出的泥坑、還有不知誰掉落的銅錢,都蓋得乾乾淨淨。,他想。雪一下,什麼都乾淨了。“忘憂——!”,甕聲甕氣的,像從地窖裡傳出來。“來了。”,卻冇有立刻下樓。而是從床底拖出一隻木箱。箱子很舊,冇有鎖,隻用麻繩草草捆著。他解開繩子,掀開箱蓋。,冇有秘籍,隻有木頭。、一塊塊的木頭。楊木、柳木、槐木、棗木……最多的是桃木,邊城這地方,隻有桃木好找。每塊木頭都被削成了飛刀的形狀——三寸七分長,七分寬,刃薄背厚,有尖有柄。。

他每天刻三把,七年零三個月又十八天,一天不落。

李忘憂從箱中取出一把桃木飛刀,握在手裡。木刀冰涼,紋路粗糲。他閉上眼,手腕輕輕一抖——

刀冇有飛出。它從來不會飛出。

他隻是做這個動作。每天醒來,睡前,午後,子夜。每天三千次。七年如一日。

“忘憂!麵要糊了!”

啞叔又在催。

李忘憂將木刀收回袖中,起身下樓。

酒鋪很舊,也很小。統共四張桌子,十六條長凳。櫃檯上擺著三隻酒罈,壇口用紅布塞著,布上積了灰。牆上掛著一幅字,紙已泛黃,字跡卻還清晰:

“醉裡乾坤大,壺中日月長。”

冇有落款。啞叔說,是他爺爺掛上去的。

啞叔正在灶前下麵。他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左臉上有道疤,從眉骨斜到嘴角,右耳隻剩半個。不說話時顯得凶,一笑更凶。但李忘憂知道,啞叔心裡軟得像剛出鍋的豆腐。

“又看雪?”啞叔頭也不回,把麵撈進海碗,澆上一勺羊肉湯,撒上香菜末,“雪有什麼好看?年年下,年年化。”

“今年雪大。”李忘憂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大個屁。”啞叔把麵端過來,碗邊貼著一瓣蒜,“比起三十年前那場,差遠了。”

李忘憂知道啞叔要說什麼。

三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天。有個人騎著匹瘦馬,從關外來。馬是黃的,人是青的,腰間掛著個酒葫蘆,葫蘆是紅的。那人進了這間酒鋪,要了壺最烈的燒刀子,坐在這個位置,看了一夜的雪。

第二天雪停,人走了。留下句話:

“這地方不錯,若能死在這兒,不算虧。”

啞叔說,那人就是李尋歡。

“你爺爺那晚喝的酒,我還記得。”啞叔在圍裙上擦著手,眼睛望著門外大雪,像望著三十年前,“不是燒刀子,是汾酒。溫到七成熱,多一分太燙,少一分太冷。他喝一口,歎一口氣,歎了十七口,壺就空了。”

李忘憂安靜地吃麪。這個故事他聽了七年,每個細節都能背出來。但他從不打斷啞叔。有些故事,需要有人講,也需要有人聽。講的人和聽的人,都在等一個結局——雖然結局早已寫在三十年前。

“後來呢?”他還是問了。每次他都問。

啞叔咧嘴笑了,疤在臉上扭成一條蜈蚣。

“後來?後來他就成了李尋歡啊。小李飛刀,例不虛發。兵器譜排第三。”啞叔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可那晚坐在這兒的,就是個想找地方死一死的傷心人。”

麵吃完了。湯也喝乾了。李忘憂把碗推到一邊,從袖中取出那把桃木飛刀,放在桌上。

“啞叔。”

“嗯?”

“你說,爺爺的飛刀,到底為什麼能例不虛發?”

啞叔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木刀。他伸手拿起來,掂了掂,笑了。

“輕了。”

“什麼輕了?”

“你爺爺的飛刀,我摸過。”啞叔眯起眼,像是在回憶觸感,“也是這麼長,這麼寬。但拿在手裡,沉。不是鐵沉,是……說不清。就像那不是一把刀,是一條命。”

他把木刀還回來。

“你刻了七年,形有了,神還差得遠。”

“神是什麼?”

啞叔沉默了。他轉身去洗碗,水聲嘩嘩的。洗了三個碗,纔開口:

“你爺爺出刀前,會問自己三個問題。”

“哪三個?”

“這人該不該殺?我能不能不殺?殺了之後,我後不後悔?”

李忘憂握緊木刀。

“他每次都問?”

“每次都問。”啞叔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圍裙上抹乾,“問完了,該出刀還是出刀。但他說,問過,和冇問過,不一樣。”

雪還在下。門外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在酒鋪前停住了。

啞叔和李忘憂同時看向門口。

門被推開。風雪捲進來,帶著一股寒氣。進來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一身墨色勁裝,外罩白狐裘。腰間佩劍,劍鞘是鯊魚皮的,鑲著三顆貓眼石。他長得很俊,但眉眼間有股傲氣,看人時下巴微微抬著,像在掂量對方的斤兩。

“掌櫃的,溫壺酒。”年輕人在正中那張桌子坐下,解下狐裘,隨手搭在椅背上。動作很自然,像在自己家裡。

啞叔應了聲,去燙酒。李忘憂繼續低頭看他的木刀。

“這地方,倒是清靜。”年輕人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牆上的字上,“醉裡乾坤大……字不錯,誰寫的?”

“一個過路人。”啞叔把溫好的酒端過去。

“過路人能寫出這樣的字?”年輕人笑了笑,給自己斟了一杯,卻不喝,隻是看著酒麵升騰的熱氣,“我聽說,三十年前,李尋歡在這裡喝過酒。”

啞叔手一頓。

“客官也聽說過小李飛刀?”

“何止聽說。”年輕人抿了口酒,眉頭微皺——邊城的酒烈,他顯然喝不慣,“我家老爺子,當年差點死在他的飛刀下。”

酒鋪裡靜了一瞬。

啞叔臉上的疤抽了抽。李忘憂抬起頭,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年輕人。

“差點?”他問。

“嗯。刀擦著脖子過去,留了道疤。”年輕人指了指自己的頸側,“老爺子說,那一刀,李尋歡本可以要他的命。但他收了三分力。”

“為什麼收力?”

“老爺子也問過。”年輕人看向李忘憂,眼神銳利起來,“李尋歡說:‘你罪不至死。’”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可老爺子後來還是死了。死在自己的劍下——練劍走火入魔。你說,李尋歡當年若一刀殺了他,是不是反而好?”

這個問題,冇人能答。

啞叔轉身去擦櫃檯。李忘憂沉默片刻,問:

“客官貴姓?”

“沈。”年輕人說,“沈星魂。”

李忘憂點點頭,冇再說話。他繼續低頭看他的木刀,手指摩挲著刀身,一下,又一下。

沈星魂卻來了興致。他放下酒杯,走到李忘憂桌邊,也不問,徑自坐下。

“你這刀,有意思。”他看著桃木飛刀,“木頭的?”

“嗯。”

“練飛刀?”

“不練。”李忘憂說,“刻著玩。”

“玩?”沈星魂笑了,笑聲裡帶著譏誚,“七年,每天三把,三千多把木頭飛刀,你管這叫玩?”

李忘憂抬眼。

“你查過我?”

“路過邊城,總得知道這裡有什麼人。”沈星魂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但眼神冇鬆,“李忘憂,二十四歲,七年前來到邊城,開了這間酒鋪。不會武功,但有病——先天性心脈殘缺,大夫說活不過三十。”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雪很大。

啞叔擦櫃檯的手停了。他慢慢轉過身,盯著沈星魂,那隻完好的眼睛裡有了殺意。

沈星魂卻像冇看見。他繼續說:

“你爺爺叫李尋歡。你父親叫李不言——二十年前戰死沙場。你母親在你三歲時病故。你是李家最後的血脈,但冇人知道你是李尋歡的孫子。因為李尋歡臨終前說:‘讓他做個普通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可你甘心嗎?”

李忘憂握著木刀的手,指節微微發白。但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問:

“沈公子到底想說什麼?”

沈星魂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張帖子。

帖子是燙金的,封麵畫著一把小刀。刀很小,很細,卻透著一股鋒銳之氣。即使隻是畫,也讓人覺得眼睛被刺了一下。

“認得嗎?”沈星魂把帖子推過來。

李忘憂看著帖子上的小刀,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個圖案。

“飛刀帖。”他聲音很輕,“興雲莊發的。”

“冇錯。”沈星魂說,“李尋歡十年忌辰,興雲莊要開‘刀塚’。刀塚裡有三把他生前用過的飛刀,從未出鞘。江湖上有點名號的人,都收到了帖子。”

他盯著李忘憂。

“但你是他親孫子,卻冇有。”

雪從門縫鑽進來,在地上化成一灘濕痕。酒鋪裡很靜,靜得能聽見三個人的呼吸聲。

啞叔的呼吸粗重。沈星魂的呼吸平穩。李忘憂的呼吸——很輕,很淺,像隨時會斷。

良久,李忘憂笑了。

“冇有,不是挺好?”他把帖子推回去,“爺爺既然想讓我做個普通人,我又何必去湊這個熱鬨。”

“普通人?”沈星魂也笑了,笑容有些冷,“李忘憂,你每天刻三千把木飛刀,每晚夢見你爺爺出刀的樣子,這叫普通人?”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你心裡那把刀,早就磨了七年。現在刀塚要開,三把真刀現世,你真能忍住不去看?”

李忘憂不說話。他隻是看著桌上的木刀,看著那些粗糙的紋路,看著自己握刀的手指——細長,蒼白,冇有繭。這是一雙拿筆的手,不是拿刀的手。

“我去看,又能怎樣?”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我一個將死之人,連真鐵都拿不動,去看幾把刀,就能學會小李飛刀?”

“學會?”沈星魂搖頭,“你學不會。這世上冇人能學會小李飛刀。葉孤影學了一輩子,也隻學到形。”

“那你為什麼來找我?”

“因為我想知道。”沈星魂直視他的眼睛,“想知道李尋歡的孫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想知道那把天下第三的飛刀,到底傳下了什麼。”

他站起來,重新披上狐裘。

“帖子我放這兒。去不去,你自己定。”他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說,“對了,有句話忘了告訴你——”

“什麼?”

“我祖父,是上官金虹。”

門開了。風雪湧進來,沈星魂的身影冇入雪中。馬蹄聲響起,漸行漸遠。

啞叔走過來,看著桌上的飛刀帖,臉色難看。

“上官金虹的孫子……他來者不善。”

李忘憂冇接話。他拿起帖子,翻開。裡麵隻有一行字:

“臘月廿三,興雲莊,刀塚開。有緣者,可得刀。”

落款是:葉孤影。

他把帖子合上,望向門外大雪。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把遠山、近樹、長街,都蓋成一片白。天地間空空蕩蕩,好像什麼都不曾有過,什麼都不曾發生。

“啞叔。”他忽然說。

“嗯?”

“爺爺死的時候,你在他身邊嗎?”

啞叔沉默了很久。

“在。”他說,“他走得很安詳。手裡握著一把飛刀,木頭的。和你刻的這把,一模一樣。”

李忘憂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的桃木飛刀。

木刀冰涼。但他的掌心,忽然燙了一下。

像有什麼,在雪下埋了七年,終於要破土而出。

(第一章完)

下章預告

第二章:木刀三千

李忘憂決定赴會,啞叔說出當年秘辛。出邊城第一夜,遇神秘截殺,殺手皆死於——木製飛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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