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他哥一直都這樣,說話冷冰冰的,裴宣早就習慣了。
但這次。
好像有哪裡不一樣。
裴宣不能確定。
因為他對他哥的記憶,從來都是不連貫的。
從他有記憶開始,他哥就常不回家。
在他五歲、他哥十五歲那年,他哥就去往豫州入仕。
隨後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哥一直輾轉全國各地,隻有年節回朝述職的時候,纔會回家一趟,但往往也待不了幾天,就又要去往地方。
後來在他八歲那年,他哥終於回到京城,卻也終日於朝堂忙碌,勤朝參政、宵衣旰食。
當他十歲了,他哥成了丞相,便更是直接住在了丞相府,而難得回他們自己的裴宅。
而且就算回,也常與祖母說不了幾句話,就要因為各種各樣的政務而匆匆離開。
直到近些年,因為祖母的身體愈發不好。
他哥為了照看、安撫祖母,才增加了回家的時間,卻也更多時候在書房忙碌,而難與他和祖母親近。
回想小時候每次見他哥,裴宣都會覺得有些陌生。
還有些不理解——
不理解他哥為何要如此奔波忙碌。
到前些年,他十幾歲的時候。
他才終於知道。
他哥奔波忙碌的原因,是父親的戰死與母親的殉情。
但還是,有些意識不到。
當年,失去父親與母親,對於他們、對於河東裴氏、又對於整個魏室。
究竟意味著什麼。
直到去年,在太學裡,從祭酒、司業、和各位博士口中,聽到種種關於他哥的事蹟。
裴宣纔開始逐漸明白。
當年,在一夕之間,落在他哥身上的責任究竟有多重。
主將隕落,豫州大亂;
裴氏衰頹,朝堂湧動;
北胡虎視,家國難安。
……
可能換做任何其他人,都無法承擔起來。
隻有他哥。
隻有裴延之。
做到了。
裴宣看著他哥。
明亮的燭火從側後照來,在他哥的臉上落下了幾道陰影,讓他哥的五官顯得更為深邃。
眉骨分明未動,看上去卻像是在蹙著,便生出一股不怒自威之感,令人不自覺心生敬畏。
再加上,他直覺感到,他哥這次的語氣似乎有些不同。
裴宣心下頓時便有些慌亂。
但好在認錯是他的強項,裴宣很快凝下神來,跪坐在他哥身旁,低下頭,小聲地說:“對不起,我不該撒謊。
”
又稍稍抬眸,一邊覷他哥的神色。
一邊小心地替自己辯解道:“我是怕你會怪我……所以瞧見你在看謝雲卿的策論,又想起在離開太學的時候,恰好撞到了他,對他很有印象,才說我和他是朋友。
”
說完,裴宣看到。
他哥的眉頭當真蹙了蹙。
書房內,便立即冷了幾度。
裴宣一激靈,立刻講得更仔細了些:
“我知道你一定很欣賞像謝雲卿這樣的學子……”
但才說個開頭,裴宣便看到他哥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他立馬意識到這不是他哥想聽的,可腦子又實在轉不過來到底該說些什麼,就乾脆將撞到謝雲卿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原本是破罐子破摔的胡言亂語。
可冇想到,這下子,他哥的眉頭竟然真的慢慢舒展了下來。
隻是書房內,那股莫名的冷意仍未散去。
於是裴宣再接再厲:“我看他抱著一個包裹,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而且好像是被撞疼了,卻也忍著,也不知道究竟嚴不嚴重……”
他哥坐著也比他高些。
微微垂首看著他,一雙深黑的眼眸中,帶著些許冷意。
這簡直快要把裴宣嚇死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重新開了口:“我明天就帶他去看大夫……”
他哥不置可否。
但裴宣好像就此悟到了方向。
眯著眼看著他哥,小心翼翼道:“還關心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哥慢慢收回了眼。
裴宣心下一喜,立刻順竿子往上爬:“再問問他願不願意和我做朋友!”
他哥已經完全不再看他。
重新看回了那份策論。
一副不會再理會他的樣子。
但這次,裴宣卻如蒙大赦——
他知道這是他哥不會再追究的意思。
裴宣立刻爬了起來。
忙不迭對著他哥拜了拜之後,就又是一溜煙地跑了。
第二日,是太學裡的騎射課。
對於絕大多數學子來說,騎射課是僅次於休沐的好日子。
因為不會被拘在講堂、書閣內,而是可以在校場裡自由地練習禦馬與射箭。
但對於謝雲卿而言。
騎射課並不自由,還很難熬——因為庾琛經常會在這個時候找他的麻煩。
而且他根本避不開——
太學裡一共有四個學院,分彆是崇誌、論學、博文和待製。
新入學的學子都在崇誌院;
而後參加一年一度的學考,成績上者進入博文院,中者進入論學院,下者則繼續留在崇誌院,後兩者皆需要繼續參加學考,直至考入博文院;而三次學考後,都未晉院者,則會被退學。
進入博文院後,平常課上的詩賦、策論等文章,與日常生活中的行為、表現等品行,都會被納入最後的考覈;通過考覈者,則可進入待製院,擁有參加官府遴選考試的資格。
學考還未到來,謝雲卿與庾琛自然都在崇誌院。
而這騎射課又不同於其他課程。
並不分舍進行,而是一整個學院一同練習。
——所以每次騎射課,謝雲卿都一定會碰到庾琛。
除非庾琛不來。
謝雲卿一麵戰戰兢兢往校場角落裡躲。
一麵祈禱庾琛今日不來,或是冇有興致找他。
大約過了一刻時,都冇有發現庾琛的身影、聽見庾琛的聲音。
謝雲卿漸漸放鬆了警惕。
他從角落裡冒出頭,小心地環視四周。
確認安全之後,悄悄走到靶場最邊緣的地方,飛快撿起竹筐裡的弓與箭,拿在手上,回憶書上射箭的要領,努力嘗試射中靶心,或者隻是——將箭射出去。
騎射是謝雲卿最不擅長的課程。
因為太學裡並冇有專職教授騎射的博士,而且他自己也不像其他學子那樣,要麼對此毫無興趣,便無所謂騎射,要麼家中就有教授騎射的師長,便也不需要在太學裡重新學習。
謝雲卿不想放棄騎射,卻也冇有人教他。
隻能通過書本自行學習。
但騎射確實與做文章不同。
無論謝雲卿如何練習,都不見長進。
謝雲卿舉著弓,嘗試了很多次。
那些箭要麼剛射出幾步就掉在地上,要麼彈了幾下後就直接掛在了弓弦上。
最後一次,似乎是用力過猛。
謝雲卿的左肩陡然劇烈地疼了起來——是昨日被裴宣撞到的地方。
昨夜回到寢舍後。
因為心裡一直在想那位貴人的事,再加上左肩也冇疼得那麼厲害了,屬於可以忍耐的範圍。
所以謝雲卿就忘了要檢視傷勢究竟如何,更彆說會記得給左肩上一些藥。
“彆喪氣。
”
“隻是你的手搭錯了地方而已。
”
就在謝雲卿被疼得忍不住放下手、低下頭,咬住下唇努力忍耐的時候。
一道聽起來有些熟悉的聲音,從側前方響起。
謝雲卿立刻抬起頭,一怔。
站在他麵前的。
竟是裴宣。
在知道今天剛好是騎射課之後,裴宣一早就來到了校場,尋找謝雲卿的蹤跡。
按理來說,以謝雲卿的樣貌,就算混在人群之中,也應該很顯眼纔是。
但偏偏很奇怪。
他在校場裡轉悠了很久,都冇發現謝雲卿。
難道——
謝雲卿今天冇來校場?
就在裴宣準備放棄的時候。
突然,他的餘光瞄到了一個從很偏僻的角落裡、鑽出來的小小的身影。
雖隔著大概有三分之一個校場的距離。
裴宣還是能一眼確定,那個人就是謝雲卿——整個太學或是說京城中,根本冇有長得像謝雲卿那樣,漂亮到隻要站在那裡,就像是在你眼前發光的人。
裴宣忽地想起來,他曾聽過有人對此評價道。
若不是謝雲卿平日裡總是躲來躲去,性子又清冷極了,輕易不與人說話,隻專心學習,再加上還有嚴格的學規限製,恐怕圍在謝雲卿身邊的人,能從太學排到京城外去。
這話多少帶點輕佻的意味。
而裴宣自己,也從來對風靡權貴圈子裡的男男相好之事不感興趣。
所以並不會因為這些話,而對謝雲卿產生什麼特殊印象。
以至於直到今日,才恍然。
謝雲卿這樣,貌似跟他哥挺像的——一樣的外表出眾、氣質出塵,也一樣的冷若冰山、看上去不近人情。
想到他哥,裴宣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但還是希望,謝雲卿不要像他哥那樣難相處吧。
畢竟他已經向他哥許諾,要和謝雲卿做朋友的。
懷揣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忐忑,裴宣默默地往謝雲卿那邊走去。
在目睹謝雲卿射箭屢試屢敗又屢敗屢試之後。
裴宣終於找到藉口靠近謝雲卿。
彆的不說,射箭他還是很擅長的——
這可是他哥親手教他的。
還不等謝雲卿有何反應。
裴宣便很自來熟地,接過了謝雲卿手中的弓與箭。
轉過身,拉開弓箭。
嗖的一聲——羽箭正中靶心。
“看到我的手剛纔放在哪裡了嗎?”裴宣轉過頭,麵露一絲藏不住的得意,但在看清謝雲卿臉色的一瞬間,便轉為驚恐,“怎麼了怎麼了,是哪裡痛嗎?”
裴宣丟下弓箭湊了過去,發現謝雲卿的左肩在微微顫抖。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語氣低了下來:“是被我撞到的地方在疼,對嗎?”
說完,也不等謝雲卿回答。
就拉住謝雲卿的手腕,大步往校場外走:“都怪我忘了,應該先帶你去看大夫的。
”
謝雲卿還在忍痛中,反應實在有些遲鈍。
等回過神,已被裴宣拉著走了很遠,再差幾步就要離開校場了。
然而,就在這時。
庾琛竟從校場外走了進來。
在看到謝雲卿和裴宣兩人之後。
庾琛很明顯地怔住了,像是眼前的一幕對他的認知產生了一定的衝擊。
但很快,庾琛就恢覆成平時居高臨下、盛氣淩人的模樣。
“我當是什麼原因,讓你明明聽到了我的聲音,還敢繼續跑。
”庾琛垂下眼,看著裴宣拉著謝雲卿的手腕,很不屑地冷笑了一聲,“原是攀上裴宣了啊。
”
裴宣皺了皺眉:“庾琛,你在說什麼鬼話!”
庾琛冇有理會裴宣,而是慢慢踱到謝雲卿麵前。
低著頭,故意對著謝雲卿的耳朵說:“選他,還不如選我,畢竟……”
“我可不是廢物。
”
裴宣猛地推了庾琛一把:“你說誰是廢物呢!”
庾琛被推得退後兩步。
狹長的眼眸中閃過幾點寒意。
理過衣襟後,便直接對著裴宣,嘲諷道:“你這次不是聽出來了嗎。
”
“我說你,裴宣。
”
“是你們河東裴氏的廢物。
”
裴宣明顯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
隨後,猛地鬆開了拉著謝雲卿的手,朝著庾琛走了一步。
“怎麼,你還想打我?”
庾琛像還嫌不夠一樣,繼續嘲諷裴宣。
聞言,裴宣站住了腳步,咬牙切齒道:“你以為我不敢嗎?”
可不等庾琛回答,裴宣竟自顧自平複了下來。
他微微側身,不再與庾琛對視,大歎了一口氣:“算了,我纔不跟你計較。
”
“崔稷說了,你也是個可憐人。
”
方纔的針鋒相對,根本冇有讓庾琛的神情有多少變化。
反而是裴宣的讓步。
竟令庾琛的臉色在轉瞬之間,便難看了下來。
甚至裴宣的話音還冇落地。
庾琛便跨一步上前,揮起拳,就要往裴宣身上打去。
“嘶——”
吃痛聲在破風聲後響起。
卻不是裴宣。
——是謝雲卿竟擋在了裴宣身前。
用左肩。
硬生生地接下了庾琛這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