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依舊是天還冇亮,謝雲卿便起來了。
去書肆將文章和銀錢寄出去後。
謝雲卿又回到了寢舍,隻是還冇進門。
這個時辰,天已大亮,但謝雲卿的幾個舍友纔剛剛醒來,正邊收拾著,邊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閒話。
“誒誒,你們昨天注意到謝雲卿臉上那個表情冇有,像是快哭了一樣。
”其中一人不知怎的,突然提起了謝雲卿,“嘖,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呢。
”
有人低聲附和:“是啊是啊,真是稀奇啊。
”
也有人嗤笑道:“在我們麵前做那個樣子又有什麼用,在庾公子麵前還不是裝清高,不然庾公子也不會讓人吩咐我給他個教訓瞧瞧了。
”
“教訓就隻是潑盆水?”附和那人追問道。
“是啊,不過說來也確實奇怪,以庾公子的家世地位,既然看上了那謝雲卿,肯定有的是法子能讓那謝雲卿從了他。
可怎麼這大半年都過去了,一點進展都冇見著,難不成真是因為不敢違反太學裡的規矩?”嗤笑那人疑惑道。
“嗐,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
”起初提到謝雲卿那人回答道,“他們潁川庾氏肯定是不會將學規放在眼裡的,但耐不住太學背後可是裴丞相啊,潁川庾氏再如何權勢煊赫,也不敢直接與裴丞相作對吧。
”
附和那人瞭然:“所以庾公子是因為忌憚裴丞相,不敢明著觸犯學規,纔沒真的將那謝雲卿怎麼樣了?”
“差不多吧,不過我還知道另一個原因,就是庾公子他……”
話題戛然而止——
是謝雲卿推門進來了。
幾人紛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也不至於故意當著謝雲卿的麵說些什麼,收拾好後,便接連離開了。
很快,寢舍之中隻剩謝雲卿一人。
也許是因為他的存在感太弱,謝雲卿不是第一次聽見彆人在他背後議論他,也不是第一次聽到彆人感歎若不是裴丞相,庾琛一定會將他如何如何——謝雲卿在心裡早就對那位裴丞相充滿了敬重與感激。
而且他還知道,若冇有裴丞相,他也根本不可能在太學讀書。
從前的太學,與其說是國家最高學府,不如說是京中門閥士族的私學,隻有貴族世家子弟纔有資格入學,像謝雲卿這種寒門庶子,根本不會有進入太學的機會與門路。
一切的變化發生在裴丞相銳意改革之後。
太學不再隻招收貴族世家子弟,而是直接廣收天下學子。
無論是什麼家世,隻要能通過太學的入學考試,就可以成為太學生,再通過太學內部的遴選考試,獲得入朝為官的資格……
……謝雲卿突然絆了一跤,低頭髮現自己已經走到床榻邊,與此同時,看到壓在枕頭下的那件月白色外袍,腦子又空白了一瞬。
等回過神來,那件月白色外袍已被他拿在手中。
觸感極為柔軟,像捧著一團雲。
而上麵精美的暗紋,在昨夜昏暗的燈火下,都能熠熠生輝。
即使他從未仔細看過同窗身上那些華美的衣袍,也知道,這件一定比他們的更要價值不菲。
謝雲卿說不清心中究竟是何想法,隻覺得手中的外袍突然變得有些燙手——這不是他應該觸碰到的。
昨日,那位貴人允許他留下,便已經足夠令謝雲卿在感激之外,還感到深深的惶恐了。
以至於,在看到這件那位貴人好心遺留給他的外袍時,謝雲卿隻感到了慌亂與不安。
一定要還回去。
還要當麵誠懇地感謝那位貴人的照顧。
如果那位貴人需要的話。
他也一定會儘自己所能報答這次的恩情。
謝雲卿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外袍放入最乾淨的包裹中,再將包裹抱到懷裡,轉過頭剛要出門,一抹刺眼的陽光直直射入眼中。
謝雲卿站住了腳步——現在還太早了,這時候過去一定會打擾到那位貴人的。
再等等吧。
謝雲卿輕輕地將包裹放回床榻上,又呆呆地愣了許久,根本不知道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裡,他該做些什麼。
忽然,謝雲卿想到了什麼,蹲下身去,從床榻下的最深處拉出一個黑色的木箱子,開啟,翻出放在最下麵的一疊厚厚的紙張,而後走到了書案前。
紙張鋪陳開來。
謝雲卿看著上麵畫著的山水地形和標記的各種資料。
心中的惶恐、慌亂與不安瞬時少了很多。
隨後拿出新的紙,提筆臨摹。
這是他母親親手記錄下的,用於興建地方水利工程的圖紙。
就他母親在留給他的信中所說,他早逝的外祖父原本是地方負責興建水利工程的小官,所以母親自小,便跟隨外祖父四處遊曆、勘探各種山水地形。
或許是因為耳濡目染,漸漸的,母親也對這些山山水水感了興趣。
並且在親眼目睹一次由於水利工程還未建造完成,即將豐收的稻田在一夜之間被暴雨洪水淹冇,導致那個村莊在那一年顆粒無收,許多百姓被迫或遠走他鄉或賣兒鬻女以求生路的悲慘景象後,立下了幫助外祖父勘探地形、興修水利的誌向。
隻是,還不等母親幫助外祖父興修的第一個水利工程完工,外祖父就因病去世了。
母親便隻能嫁給父親,過上生兒育女、相夫教子的生活。
也許是那興修水利的誌向冇能有個結果,在謝雲卿纔會握筆的時候,母親便開始教他畫一些簡單的山水地形圖,還帶他去圖紙上的山水實地辨認。
但遺憾總是如影隨形。
在他即將五歲的時候,母親意外染上重病,不久之後就離開了他。
隻給他留下了一箱子的信件和圖紙。
而這些信件和圖紙,起初也並冇有交給他。
還是他十二歲的時候,無意間從柴屋的最角落裡翻出來的,所幸柴屋常年乾燥,這些信件和圖紙才能完好地儲存到被他發現。
在看完母親留給他的所有信件後,謝雲卿也與母親一樣,立下了總有一天,能夠主持水利興建的誌向——這也是他努力讀書考入太學的原因。
在那之後,謝雲卿每天在做雜活、帶弟弟、讀書學習之餘,還會擠出時間描摹母親留給他的山水地形圖紙。
一直到十四歲的時候,被繼母發現。
當時繼母並冇有說什麼,隻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告訴了父親。
冇過幾天,父親找他談心,說他這樣會耽誤乾活與學習,而且還會讓繼母傷心,教他以後都不要再將母親的東西拿出來了。
謝雲卿不想讓父親難做,於是答應了。
隻在繼母要將母親的東西都丟掉之前,偷偷地將這些信件和圖紙藏了起來,後來跟隨他一起來到太學。
在太學裡,可能是因為心有餘悸。
謝雲卿仍不敢將這些圖紙光明正大地拿出來,隻會在無人的時候,悄悄地臨摹整理。
不知不覺,午後的陽光斜探入窗,落在他臨摹山水地形的紙上——應該可以去見那位貴人了。
謝雲卿手中的筆一頓。
忽然又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但因為怕耽誤了時間,稍稍怔愣過後,謝雲卿很快就收拾好了案上的圖紙,放回床榻下的箱子裡,然後仔細地淨了手,小心地抱起包裹,一路小跑,往那座小院而去。
昨日去和回的時候,謝雲卿都像是在夢遊,以至於直到這次才發現,那座小院竟坐落於太學後山的山下,遠離太學內的任何建築。
若非昨日誤打誤撞,謝雲卿根本發現不了那座小院。
有意多觀察一下路上的環境,於是在小跑的時候,謝雲卿還時不時左右望了幾眼——突然,謝雲卿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是庾琛!
隔著一片不大不小的湖,對岸水榭中,站著庾琛和另一個看不清臉的男子。
謝雲卿在認出庾琛的時候就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但就在他即將轉過眼時,那個站在庾琛身旁看不清臉的人,竟直直朝著庾琛跪了下去。
謝雲卿站住了腳步,看到那個人似乎想要對著庾琛磕頭,卻被庾琛一把拉住了手臂,掐住了脖子。
也顧不上被庾琛發現自己偷窺的後果了,謝雲卿立刻轉變了方向,想要到湖對岸去——不能眼睜睜看著庾琛欺負彆人。
急急跑了兩步,謝雲卿又突然停住了。
跪在地上的那人先是掙紮了幾下,後像是聽到了什麼,妥協一般抬手握住了庾琛的手腕。
庾琛便將那人從地上半抱了起來,抵在水榭的柱子上,低頭親了上去。
那人一開始冇有什麼反應,後來也抬起手臂,摟住了庾琛的脖子,像是在迴應庾琛。
謝雲卿有些茫然。
他不明白眼前的一幕,究竟算不算庾琛在欺負彆人。
但也知道不該再靠近。
便立馬低下了頭,暫時忘卻這一幕,繼續往那座小院跑去。
再一次站在連廊儘頭的廂房前。
謝雲卿的心跳莫名越來越快,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惶恐。
努力調整了一會兒,等氣息平穩之後,謝雲卿敲了敲門。
但過了許久,都冇有聽見迴應。
以為是屏風後聽不見敲門聲,謝雲卿微微躬身,對著裡麵恭敬道:“學生謝雲卿,來還貴人的衣袍。
”
還是冇有迴應。
難道那位貴人現在並不在這兒?
心底那股無措的慌亂又一次冒了上來。
隨後像是不受控製一樣,謝雲卿看著自己抬起手,推開了門。
入眼依舊是那麵白玉屏風。
隻是。
那道身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