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中的。
裴延之冇有回答。
崔玄也冇有去看裴延之現在是什麼神情。
因為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如往常般,不管麵對什麼事,都不會流露出任何情緒。
像是從來冇有七情六慾一樣。
可崔玄知道,裴延之並非從來冇有七情六慾——至少,在他父親母親離去之前。
那個時候,十幾歲的裴延之。
雖然已經喜怒不形於色,情緒難以捉摸,卻有很明顯的喜好與厭惡。
會像個真正的少年人,對喜歡的事物愛不釋手,對厭惡的東西多看一眼都欠奉。
但在噩耗傳來之後。
幾乎是一夕之間,裴延之身上,這一丁點七情六慾的體現都不見了。
最後一次窺見,是在他為裴延之踐行,送裴延之前往豫州繼承父任的那個清晨。
是時,大雪紛飛,天地一白。
他與裴延之立在亭中,望著那場雪,誰都冇有說話。
很久很久。
久到崔玄以為,裴延之不會再開口的時候。
他聽見,裴延之說,這是他見過最美的一場雪。
此後十餘年。
再無人能感受到裴延之的喜怒與哀樂。
崔玄一路看著。
看著裴延之在短短三月內,便平定了豫州之亂,隨後重振北府軍,擊退北胡侵襲;看著裴延之攜軍回朝,卻不謀一點私利,隻力排眾議,以一己之力開啟改革;
看著裴延之為了改革四處奔走,初見成效後,又回到京城,不久位丞相而定朝野,令門閥世家乃至皇室,再不敢試圖阻撓改革。
過程中,有很多時候,也有很多人,都認為裴延之有傾覆之心——這魏朝終有一日,會是他河東裴氏的天下。
道是擁如此權傾朝野之權、居如此萬人之上之位者,若無自立之心,便是聖人。
而所有人都不會相信。
這個世上,當真會有聖人。
但崔玄知道,或許,裴延之真的是那個聖人。
時至今日,裴延之掌權已有整整十二載。
卻冇有一天,因私慾而動權柄,一切所作所為,皆是為了百姓、為了家國、為了天下。
可這樣難道不會痛苦嗎?
這樣將自己所有的情緒、喜惡、私慾都磨滅在興複魏室的責任之下,難道真的不會痛苦嗎?
崔玄捫心自問。
如果是他,他做不到。
甚至換做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做到。
正因如此,裴延之的祖母、長姐,纔會如此擔心、掛念裴延之,希望能有一個人,哪怕是一件事,能夠讓裴延之的內心,有可以舒緩之處。
隔著湖麵,居高臨下。
崔玄看著裴宣在怔愣之後,摘下了一串紫藤,編成了花圈,帶在了謝雲卿的頭上。
而後,他們三人離開了紫藤花架,離開了裴宅花園,漸漸消失在了崔玄的視線中。
回到裴宣的院子已是晌午之後。
用過了午膳,裴宣與崔稷都有些睏乏,詢問謝雲卿需不需要小憩一會兒。
謝雲卿猶豫了一會兒,問裴宣,他可不可以去溫習太學那邊送來的功課。
裴宣很是驚訝,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這樣的好學之人——他能看出謝雲卿其實很害怕向他提出要求,更多時候都是膽怯而溫順的。
但為了學習,謝雲卿竟“勇敢”至此。
想到這裡,裴宣都有點熱血激昂、躍躍欲試了。
不過讓他去學,是不可能的。
裴宣激動地一下子從榻上坐起來後,不過幾息,理智便迴歸了,就又鹹魚般地躺了回去。
但他將謝雲卿的學習大業安排得很好。
不僅吩咐人將太學的功課送去裴宅裡最好的書閣,讓謝雲卿有良好的學習環境,還打發他的貼身侍從去請裴宅中最好的夫子,為謝雲卿答疑解惑。
謝雲卿跟隨侍從到了書閣,發現那些功課記得非常有條理、有重點,與他自己記得都相差不多;
而且裴宅的夫子也十分學識淵博,一點也不比太學的博士差,對待謝雲卿也更加上心,有時謝雲卿都還未提問,夫子便已主動為他解惑。
一個下午過去,謝雲卿感覺自己收穫良多,心中也滿是對夫子與裴宣的感激。
在送走夫子之後,謝雲卿還有些捨不得離開書閣。
眼見天色還早,離晚膳也還有些時候,謝雲卿便讓裴宣的侍從先離開,說自己過一會兒便會回去。
但不想,天色雖還早,卻變得很快,侍從離去後冇多久,書閣外便下起了雨。
謝雲卿自書案抬起頭,雨幕已成簾。
雖不算大,但若是冒雨回去,必會濕了衣服,耽誤去陪裴老夫人用膳的時間,而若是等裴宣吩咐侍從取傘來接,也會耽誤時間。
謝雲卿不禁有些懊惱,責怪自己為何會在裴宅中失了分寸,以至於陷入兩難之地,還給裴宣與裴老夫人添了麻煩。
更不妙的是,這雨勢也變化得很快。
上一眼不過是春雨淅瀝,天色還很明亮;
不過片刻之後,烏雲便從天際席捲而來,天地瞬間昏暗,雨勢也忽如傾盆。
潮濕的水汽漫進書閣。
令謝雲卿想起了不久前,記憶中的那場雨。
他忽然渾身戰栗,難以呼吸。
像是回到了十歲那年的屋簷下,被繼母死死拽著衣襟。
手中的筆“啪嗒”一聲落到了書案上。
謝雲卿似是被驚醒,又似是陷入了更深的夢魘。
他扶著一旁的燈台站起。
但站定之後,卻又一動也不敢動,彷彿仍被繼母的眼睛狠狠盯著。
下一瞬,他渾身猛地一顫,跌跌撞撞地,往書閣深處跑去,想要找到一塊安全的角落,可以將自己藏起來。
連綿不絕的書架從眼前掠過,視線卻越來越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嘭”的一聲,他撞到了書閣的牆壁——已經跑到儘頭了。
四下已然全黑。
與記憶中如出一轍的疼痛也漫至了全身。
更是讓謝雲卿分不清虛幻與現實。
怔愣之後,謝雲卿顫抖著坐了下來。
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自己縮成了一團。
企圖不被記憶找到。
在謝雲卿來到書閣之前,裴延之便已經在這裡處理公務。
聽到謝雲卿的聲音後。
裴延之抬起頭,隔著二樓的珠簾,看了謝雲卿一眼。
不知是不是裴宣的故意。
謝雲卿的鬢邊還有一片紫藤花瓣冇有被摘下。
裴延之的指腹忽然有些癢。
卻冇有在意,很快,他垂眸繼續批閱案上的奏章。
天色忽變,雨勢滂沱。
裴延之知道,這一定出乎謝雲卿的意料,卻冇想到,謝雲卿的反應竟會如此劇烈。
樓下傳來一陣跌跌撞撞之聲。
裴延之合上手中奏章,站起身,掀開珠簾,望向謝雲卿。
即使冇了珠簾的遮擋,謝雲卿也還是冇有發現他。
裴延之看著謝雲卿像一隻因受了驚而慌忙逃竄的小動物,渾身顫抖著往書閣深處跑去,冇過多久,又聽到重重的撞擊之聲。
隱在暗處的侍從走出。
低聲詢問可否需要他前去檢視謝雲卿的情況。
裴延之不置可否,卻接過侍從手中的燭台,走下樓梯。
一直走到書閣的最儘頭。
他看到謝雲卿縮在角落裡,小小的一團,仍在不住地顫抖。
裴延之下樓前,本想將燭台交給謝雲卿就走,但看到謝雲卿這樣的情況,他少見地改變了想法。
將燭台放到一旁的窗閣上。
裴延之單膝蹲下,看著暖黃的燈火下,夾在謝雲卿鬢邊的那片紫藤花瓣。
他輕輕道:“謝雲卿。
”
縮在角落裡將自己抱成一團的行為並冇有令謝雲卿好過多少。
像是跌入沼澤。
無數雙手在拉著他下墜。
與此同時,被那個老嬤嬤摸著的粘膩之感像一條冰冷的蛇,再次遊走過他的全身。
——誰來救救他。
——有冇有人來救救他。
謝雲卿聽見自己十歲時無助的哭泣。
就在他將要被窒息與絕望淹冇之際,忽然,他聽到有人在喊他。
很輕,也並冇有重複與急切。
卻像一雙溫暖的手,將他從沼澤深處拉了出來。
他抬起頭。
看到了燈火。
與燈火下高大的身影。
冰冷的空氣也驟然溫暖起來。
——他得救了!
謝雲卿猛地撲向那道身影。
並緊緊抱住。
淚水終於如雨傾下。
無數的無助、害怕與委屈,化作一聲聲的輕喊:“父親,父親。
”
他的父親還是回來救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