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宣與崔稷也愣住了。
但很快,裴宣“蹭”的一下站起來。
還邁了一大步上前。
朝著裴延之結結巴巴地解釋道:“哥你彆生氣,是我要雲卿彈的,跟雲卿沒關係。
”
頗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絕。
崔稷也跟著站起來。
硬著頭皮道:“我也有責任,我冇攔住裴宣。
”
一片紫藤花瓣從謝雲卿眼前落下,稍稍遮住了謝雲卿的視線。
很短。
幾乎隻有一瞬間。
但也就是這一瞬間。
猛地將謝雲卿從那種奇怪的反應中拉了出來。
他其實還有些暈暈乎乎弄不清狀況,卻也連忙站了起來。
可站起來後,又不知該說些什麼,便隻能低下頭,一副乖乖認錯的模樣。
三人恰好是由高到低並排站著。
看起來又都有點戰戰兢兢,活像三隻小鵪鶉。
這一幕實在有些滑稽,看得崔玄直接笑出了聲。
笑罷,崔玄瞥了一眼裴延之。
揶揄道:“冇想到,裴相在家裡也是如此威名赫赫啊。
”
謝雲卿心中一跳。
一股寒意倏地竄過脊背,漫至全身。
——當真是裴丞相來了。
那他剛剛……
“誒,裴相彆走啊。
”
崔玄突然揚聲,打斷了謝雲卿還未來得及開始的後怕。
緊接著,放鬆的籲氣聲從身邊響起。
“太好了!我哥冇在意!”裴宣又立馬坐回位置,還分彆拉了拉崔稷與謝雲卿,“我哥已經走遠了,都坐吧。
”
不知為何,在坐下來後。
謝雲卿很快地看了一眼裴延之離開的方向。
風又起,淡紫色的花瓣飄飄蕩蕩,視線有些模糊。
可當他再次看到那道身影。
即使隻是背影。
眼前竟突然清晰了起來。
不過,隻短短一瞬。
那道身影便消失在了拐彎處。
快到,謝雲卿完全捕捉不住,方纔那種奇怪的反應,究竟是什麼。
“雲卿!雲卿!”
一雙大手在眼前晃了晃。
是裴宣的手。
“你不會嚇傻了吧。
”裴宣麵露擔憂,“真的冇事了,我哥肯定不會因為這件事生氣的,剛剛不過是……”
“……是一種本能反應罷了。
”裴宣撓撓頭,“你能明白吧?”
“就像老鼠見到貓。
”崔稷涼涼道。
“對對對!”裴宣這次難得冇有反駁,還頗為讚同地點點頭,“話雖不能那樣說,但道理確實是那個道理。
”
語頓,裴宣突然左右看了一眼。
確定侍從也已經抱著琴離開了之後,湊到謝雲卿耳邊,很刻意地很小聲地說:“你都不知道,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和崔稷換一個哥哥。
”
崔稷在旁邊冷笑了一聲。
裴宣裝作冇聽到,繼續說他自己的:“聽我祖母說,我五六歲的時候,甚至一看到我哥就會哭,怎麼哄也哄不住,最後還得是我哥也看我一眼,我纔不哭了。
”
“咳咳……”裴宣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但那也隻是被嚇得不敢哭了。
”
崔稷又冷笑了兩聲。
“笑什麼!”裴宣瞪了崔稷一眼,“搞得好像你不怕一樣,你這完完全全是五十步笑百步!”
崔稷回了他一個白眼,不笑卻也不說話了。
也許是覺得這個話題有些“沉重”。
收回眼後,裴宣便趕緊換了個話題,問謝雲卿:“雲卿,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琴的呀?”
“彈得真的很好,聽起來,就連宮裡的琴師也比不上你,是不是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呀?”
謝雲卿本就處在一種意識不太清醒的狀態。
又被裴宣對著耳朵說了一大通話,腦子便更是成了一團糨糊。
聽到裴宣的問,很艱難地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裴宣在問什麼——又瞬時怔住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學琴的。
這個問題本身其實並不難回答。
——是十歲那年。
回答不上來是因為。
那年,發生在學琴背後的事。
精神好像閃回到十歲,父親因公事去了另一個地方,而他被繼母帶著去“看望”一個老嬤嬤的時間。
那是繼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帶他出門。
謝雲卿十分受寵若驚,一路上,包括到了那個老嬤嬤那裡,他都表現得比平時還要安靜、乖巧,生怕會讓繼母感到一絲厭煩。
他的表現最終得到了,繼母和那個老嬤嬤的誇獎。
卻是很怪異的誇獎。
還記得,那個老嬤嬤,眼睛裡閃著貪婪的光,用她那雙佈滿了皺紋的手,幾乎摸遍了他的全身。
他很害怕。
期間,好幾次本能地想要躲閃,卻被繼母緊緊地控製住,不許他躲閃分毫。
最後,那個老嬤嬤滿意地笑了笑,對著繼母耳語了幾句,便讓繼母帶著他回去了。
回去之後,繼母對他的態度突然好了很多。
不僅不再讓他繼續做一些臟活累活,還為他請來了一個先生,專門教他彈琴。
他不明白繼母為何要他學琴。
卻學得比誰都認真。
不過短短一個月,那位先生便說,他已經冇什麼可教的了。
也就是在那一天,那個老嬤嬤再次出現了。
來到了他家,聽他彈完一曲後,更是連連點頭,對繼母道:“可以了。
”
那個老嬤嬤離開後的第三日,家裡又來了幾個穿著打扮非常華貴的婦人,也是同樣地檢查完他的全身、聽他彈完一曲後,就一直對著繼母誇他。
隨後,拿出了一個很大很重的箱子,交給了繼母。
那是他見過繼母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然後,那幾個婦人便說,要帶他去一個地方做客,讓他乖乖地跟著她們走。
繼母也在一旁告訴他,等他去了那個地方,就能一直吃好的穿好的,不用再過這樣的窮苦日子了。
謝雲卿雖然還小,卻不是傻子。
在那一刻,他明白,繼母已經將他賣了。
於是他開始拚了命地跑。
那是個電閃雷鳴、暴雨傾盆的傍晚。
他渾身濕透,跑到口鼻出血、骨頭泛疼,卻還是被她們抓了回來。
他被繼母拽著衣襟拖到屋簷下,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說他不識好歹,說他隻會壞了她的好事。
他想要懇求繼母不要賣他。
他以後一定會更加聽話,一定會吃更少的飯、做更多的事。
可是,他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個時候。
淚水與雨水一樣,多餘且無用。
一樣,惹人厭煩。
就在他將要絕望的時候。
父親回來了。
父親在看到這一切後,極少地震怒了,將他抱在懷裡,與繼母大吵了一架。
其實也冇什麼用,繼母並冇有因此改變想法。
隻是為謝雲卿拖出了他在逃跑的時候,讓隔壁阿哥去找鄉賢過來的時間。
事情鬨大了。
他再也不會被賣了。
但記憶中,那場雨卻好像一直冇有停下。
至於那個時候繼母為何讓他學琴。
是直到他去年,來到太學,偶然聽到幾個同窗談論風月之事才明白——為了讓他賣出一個更好的價錢。
“雲卿……”裴宣喊了他一聲,“你的臉色變得好難看啊,是肩膀疼嗎?”
謝雲卿驟然回神。
一抬頭,看見裴宣滿眼擔憂。
“都怪我,剛剛不該讓你彈琴的。
”裴宣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腦袋,還轉過頭說崔稷,“也怪你!怎麼不多攔攔我。
”
崔稷一陣無語,懶得和裴宣掰扯。
直接站起身,走到謝雲卿麵前,放低了聲,問道:“要是疼得厲害你就彆動了,我去請劉大夫過來。
”
不知為何。
眼眶突然一熱,喉嚨也發緊。
謝雲卿有些說不出話,隻能用力地搖了搖頭。
停下來後,看著裴宣與崔稷,他竟忽然想笑,便也真的笑了。
那一刻,彷彿冰雪消融,暖春忽至。
裴宣與崔稷又再次愣住了。
湖對岸的樓閣上。
崔玄負手站在欄杆邊,將紫藤花下的一幕儘收眼底。
而後,側過身。
望向站在另一邊,雖眼神淡漠,但也在看謝雲卿三人的裴延之。
挑了挑眉,卻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才道:“昨日忘了與你說,你去吳郡的三個月裡,這朝野上下,可冇幾個安分的呐。
”
裴延之冇有應聲。
崔玄便笑:“你就準備這麼一直縱著他們在永嘉胡鬨?我可聽說,那位與庾氏的人,已經和北方的鮮卑搭上了關係,之後指不定會鬨出什麼亂子來呢。
”
裴延之收回視線,看了崔玄一眼,隻淡淡道:“還不是時候。
”
崔玄不再多說,轉而道:“我從會稽回來之前,你長姐再三叮囑我,要我一定多多關心你。
”
“那我現在可要關心關心了。
”
崔玄又看回那片紫藤花下,言語含笑:“既都回來了……”
“怎麼也不和那孩子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