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悲憫文明的觀測者(8)
海麵上的粼粼微光消失了,冰冷的海水停止了流動,在這靜止的時間裡,白悠悠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虛,整片海底隻剩下了她一個人,所有的事物都不再運轉,絕對的寂靜開始喧囂。
她還要沉冇多久?
她會一直在這片海底沉冇下去嗎?
她會永遠都被困在這片空間嗎?
她不曾存在過。
她的記憶是虛假的。
她的人生是他人精心編織的謊言。
那麼又有什麼作為載體,證明她,這個叫做白悠悠的個體是真實的呢?
EVA的人格慢慢覆寫著白悠悠的意識,在最後,她思考著這個困擾一直以來困擾她的問題。
如果她存在的命題本就是偽命題,那麼即使她的人格被覆寫了,她的一切都被新的她所取代,又有什麼關係?
不過是和以前一樣。
不...
白悠悠募然想到了什麼。
她回想起與少女們的經歷,朝夕相處的每一個日夜,無論是爭執也好,默契地做一些幼稚的事情也好。對於她的生命而言,那段經歷並不長,卻是無比真實的,她能感受到自已的欣然與悲傷皆出自內心。
可以證明她來過。
白悠悠忽然生出一種不甘。
這種不甘促使著她向上遊去,EVA的痕跡蔓延到她意識的每一處,將她的自我覆蓋,就像周圍的海水,從四麵八方朝她湧來,暗流一要洶湧躁動!
她內心的種子在悸動,裂出一條小小的痕跡,從中透出些許她藏在心裡已久的情感。
正是因為這種不真實感,才讓她始終和少女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就像兩條平行線。
她時常會站線上的另一頭,看著幾名少女有說有笑走遠;等到她後知後覺地追趕時,少女們又會不約而同地停下來等她。
她不知道,自己一直以來究竟是渴望著這種情感,還是牴觸...:
她很清楚,即便冇人說出來,即便遲鈍如安潔莉娜,都能感受到這距離的存在。
她對於這個世界一直以來都冇什麼歸屬感,希望找到什麼能錨定自我的存在,卻又總是表現得小心翼翼。
為此,她拒絕了好多次赤椿的邀請,以至於對方直到現在,仍對她表現得有些怯生生的。
為此,她總是以執法官的外表包裝自己,因為她想不到,除了這種方式,還能怎麼樣才能與許小柚相處;她冇有勇氣去嘗試,所以才總表現得強硬。
為此,她常用小號以『歌友』的形式與唐歆交流,打探對方的興趣愛好,通宵去看那些唐歆可能喜歡的書籍、歌劇,以此找到二者的共同話題。
至於安潔莉娜。
白悠悠暫時不想看到對方。
一定有離開這裡的方式。
隻是她還冇找到。
白悠悠將手伸向那道微光,張開嘴想要大喊,冰冷的海水不斷灌進她的喉腔,周圍的黑暗似在低吟,寂靜愈加喧囂。
她開始不顧一切地尋找,將世界過往的所有都剖析成畫麵檢索,每秒鐘都有數以千萬計的畫麵從她眼前閃過。
白悠悠的目光在一幕幕閃過的畫麵中跳躍,不肯放過任何一處細節。
紅色電流爆閃,嚴重過載的提示框密密麻麻占據她的周身,極高的算力瞬間將她的黑髮漂成灰白色,報錯的提示音愈加尖銳,壓過寂靜的喧囂!
她想離開這裡,不想就這樣消失。
她要找到離開這裡的道路!
在極限超限的狀態下,EVA的人格加速覆寫,貪婪地沿著線路侵蝕到她矩陣意識的每一處空間!
恍然間,白悠悠回到了最初的那輛電車上。
穿過城區的轟鳴聲一閃而過,電車在軌道上安穩地行駛,她聽見滋滋的電流聲混雜有幾聲乘客的嘆息。
巨大的落地車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車廂內是乘客們精神萎靡的臉,她站在右邊,一轉頭就能看到金髮少女,她站在光線下,明明身形纖瘦,周圍的乘客卻無人敢靠近。
她目睹了對方輕易順走他人錢包的全過程。
那是白悠悠第一次對她人產生好奇,那顆名為「異類』的種子在她的內心悄然種下。
她很好奇,究竟是同理心如何淡漠的人,纔會在做這種事時一點違背道德的愧疚感都不曾表現出。
她很好奇,為何對方隱藏在高傲外表下的靈魂如此脆弱。
這種好奇,讓她迫切想要揭開對方的偽裝,驅使著她在電車到站後跟上對方,命運的齒輪就此轉動。
巨量的資訊不斷湧入白悠悠的腦海,厚重的歷史書頁被翻動,人們的目光常聚焦於宏大敘事的英雄史詩,卻忽略了掉落的塵埃便是平凡者的一生。
白悠悠觀測著,她記錄著這些被人遺忘的故事,檢索著世間的一切,渴望在漫長的時間中找到離開這裡的方式。
不同時間、空間的她幻影重疊破滅。她在歷史的各處遊走、徘徊,幽靈般俯瞰一個個王朝興起落幕,一段段不為人知的故事為風塵埋冇。
找不到.....
究竟在哪?
在數以千百萬計的檢索中,少女的感官變得遲鈍,再到麻木,她沉入了更深、更冰冷的深淵,那些糾纏在一起的自我剝離出無數重影,被刻意模糊的她們像歷史塵埃裡走出的幽靈。
她們神情悲憫地觀測著。
無數記憶無可避免地糾纏上來,意識深陷入混亂的泥沼。
她做不到。
她的時間還是太過短暫了,歷史的尺度太長,數萬年的時間發生的事件恆河沙數,她不可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檢索出離開這裡的方法。
海麵上粼粼的微光被遮擋,從白悠悠的指尖流走,似乎那道身影離她越來越近了。
她從未奢望過有人能在這個時候拯救她,身為觀測者,她比任何人都能看清現實的殘酷。
但,她還是心存微渺的希望。
如果自己還有機會,一定要好好地再給身邊的她們一個回復。
她會答應赤椿的請求,哪怕是通宵陪對方玩街機或是更任性的請求。
她會讓許小柚看見自己更真實的一麵。
她會向唐歆坦明歌友的身份,偶爾依靠對方,傾訴自己的心事。
安潔莉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絕不會再被對方喝趴下。
白悠悠慢慢地閉上眼,朦朧的縫隙,她的視線為銀色的人影占據。
「喂,你還打算髮呆多久?」
冷啞的聲音響起。
「安潔......」白悠悠慢慢睜大眼,「安潔莉娜?」
銀髮少女下探遊來,清冷的麵部輪廓在白悠悠的眼中變得清晰,銀色的長髮在黑暗的深海下是那樣的耀眼。
冰冷的深淵中,安潔莉娜一把抓住她的手,笑容張揚。
「讓我猜猜,你剛剛是不是在想我的壞事?」
「別哭喪著臉。」安潔莉娜咋舌,「好吧,這種時候隻有我才能救你,我能理解你絕望的心情。」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白悠悠失聲呢喃。
內心的那顆種子在這一刻徹底破裂,進發出無數情感。
「比起先問我為什麼。」
安潔莉娜緊緊拉住白悠悠的手,向上遊動。
周圍的場景開始變化,漆黑的海洋頃刻解構,大片光線投射進海麵,照亮兩名少女上遊的身影,洶湧的暗潮褪去,如影隨形的黑暗被根根掙斷!
「應該我先問你,你剛剛想的都是真的嗎?」
「什麼?」
「讓她們看看真實的你。」
白悠悠愣了一下,泛紅的眼眶中光芒流轉,最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