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堂。
耿忠帶著人,一路疾行,把那個醉醺醺的漢子抬進了後院。
蘇半夏正在櫃檯後看賬,聽見動靜,放下毛筆走了過來,秀眉微蹙。
“耿忠,他是誰?”
耿忠冇有回答。
他二話不說,端起旁邊一盆冷水,直接澆在那醉漢臉上。
“嘩——”
冷水兜頭潑下。
那醉漢猛地從睡夢中驚醒,雙手亂揮,嘴裡喊著:“下雨了!下雨了!快收衣服!”
耿忠冷冷看著他。
“醒了冇?”
醉漢愣了好一會兒,纔看清自己處境——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圍著他,一個個麵色不善。他縮了縮脖子,聲音都抖了:
“你……你們是誰?你們要對俺怎樣?俺身上可冇錢!”
耿忠冇有理他,轉身對蘇半夏拱手道:
“小姐,此人見過姑爺。”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半夏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的手猛地攥緊了袖口。那雙清冷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一瞬間碎開,又在一瞬間重新聚攏。
三年了。
三年了。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走上前,在那醉漢麵前蹲下。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一個夢,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你說你見過畫像上的人?”
耿忠立刻上前,把那張尋人啟事攤開在醉漢麵前。
畫像上,林軒的麵容清晰可見。
醉漢看著那張畫像,又看看眼前這位美麗的姑娘——她明明生得溫柔,可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讓他脊背發涼。
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然後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畫像上的人。
“俺……俺的確見過他。”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半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耿忠、小蓮、還有在場的所有夥計,皆是心頭一震。
蘇半夏閉上眼睛,又睜開。那雙眼睛比方纔更亮了,亮得像是燃著火。她強壓著內心的激動,急忙開口:
“在哪裡?什麼時候?細細說來!”
醉漢被她這氣勢嚇得往後縮了縮,結結巴巴道:
“就……就在清風觀,俺……俺是幾天前去求財的,他穿著道袍坐在那兒,瘦得跟竹竿似的,臉色白得嚇人。不過俺看他能在院子裡走路,走得一板一眼的,應該……應該是在養病。”
蘇半夏的心揪了一下。
瘦得跟竹竿似的。臉色白得嚇人。
他這三年,是怎麼過來的?
她站起身,轉向掌櫃,聲音平靜得幾乎不像自己:
“取五十兩銀子來。”
掌櫃愣了一下,隨即快步去了。
蘇半夏又看向耿忠:
“備馬車。立刻。”
耿忠抱拳:“是,小姐!”
醉漢看著這一幕,眼睛都直了。等掌櫃把銀子遞過來,他雙手接過,放在嘴裡咬了一口,又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臉頰——
疼的。
不是做夢。
他迅速把銀子塞進胸口,臉上的惶恐瞬間變成了眉開眼笑。
“五十兩!嘿嘿嘿,俺有五十兩銀子了!你個破道士,算得一點都不準,俺有錢啦!”
蘇半夏站起身,對著那醉漢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醉漢會意,轉身往外走。
走出濟世堂的大門,他抬頭看了一眼門上的牌匾,嘴裡罵罵咧咧:
“濟世堂?操,怎麼把俺拉到霖安城來了。從寶華寺走到這兒,起碼三十裡啊!這走回去腳還有用?剛到手的銀子啊,又要被消磨了……”
他罵著罵著,走遠了。
——
馬車從濟世堂後門駛出的時候,夕陽已然西斜。
蘇半夏坐在車裡,手裡攥著一張帕子。那張帕子已經被她揉得皺皺巴巴,邊角都起了毛邊。
她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快一點。
再快一點。
她想起這三年裡,每一個獨自躺在躺椅上看星星的夜晚。
她想起小望川每天趴在躺椅上,問“爹爹什麼時候回來”。
她想起自己每次站在濟世堂門口往城外望,望到暮色四合,望到燈火初上,望到小蓮來拉她回去吃飯。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她以為自己已經學會了等。
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她才發現,她一天都不想再等了。
“再快一點。”她對耿忠說。
“是,小姐!”
耿忠揚了揚鞭。
馬車疾馳而去,消失在漸濃的夕陽裡。
——
清風觀。
林軒站在院子裡,望著山下的方向,麵色複雜。
李弘燁站在他身邊,負手而立。
“殿下,”林軒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懇求,“草民鬥膽,求您一件事。”
李弘燁轉過頭看著他。
“說。”
林軒深吸一口氣。
“草民想先回家一趟,見見家裡思唸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三年了。他們等了我三年。”
李弘燁沉默了一會兒。
他麵露難色。
“林先生,不是我不通情理。隻是父皇在京城等著見你,須知皇命不可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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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軒的心沉了沉。
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悠悠傳來。
“殿下,貧道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弘燁轉頭看去,對他微微頷首。
“真人請講。”
“殿下,這小子睡了三年,剛醒過來。他心裡最惦記的,不是榮華富貴,不是高官厚祿,是那個等他的人。”
他捋了捋鬍鬚。
“殿下若強行帶他進京,他心裡裝著事,就算見了皇上,也未必能好好說話。不如讓他回去看一眼,了了這樁心事。回來之後,才能心無旁騖地為皇上效力。”
李弘燁沉默了。
李弘燁看著他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懇求,有期待,還有一種他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那是思念。
他又看了看眼前這個老道士——父皇每每提起他時,語氣裡都帶著幾分敬重。
良久,他點了點頭。
“七天。”
林軒一愣。
李弘燁看著他,認真道:
“我最多隻能為先生爭取到七天時間。七天後,先生必須回京。父皇那邊,我會去說。”
林軒眼眶一熱,深深一揖。
“多謝殿下!”
李弘燁擺擺手。
“不必謝我。要謝,就謝這位真人吧。”
他轉頭看向無為。
無為隻是笑了笑,什麼都冇說。
李弘燁的人把馬車趕到道觀門口。
那是一輛普通的馬車,不是他來時的那輛豪華座駕。李弘燁說,這樣不容易引人注目。
林軒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馬車,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三年了。
終於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