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觀。
林軒依舊在練習走路。
從後院走到前堂,從前堂走到廚房,再從廚房繞回後院。一遍,兩遍,三遍……
他的腳步相比之前,穩了太多。現在的他,可以像正常人一樣走路了,甚至還能小跑幾步。
雖然跑不了多遠,腿還是會痠軟無力,但他覺得夠了。
夠了。
夠他下山了。
夠他回家了。
“林叔叔,你快好啦!”
葫蘆捧著功德箱,站在一旁看著他。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高興。
林軒笑著點點頭,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是啊,快好了。”
他轉頭看向院子裡。
無為正蹲在牆角,手裡拿著一根竹簽,不知道在乾什麼。林軒走過去一看——老道士正用竹簽逗一隻螞蟻,那螞蟻圍著一粒米打轉,急得來回跑。
“道長。”
無為頭也不抬:“嗯?”
林軒深吸一口氣,問出了這些天一直想問的話。
“我現在可以回家了嗎?”
無為手上的竹簽頓了頓。
他抬起頭,看了林軒一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不急。”
林軒心裡咯噔一下。
不急?
她在家等了自己三年,怎麼能不急?
“道長,我……”
“今天有貴客臨門。”無為打斷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等見了貴客,再說回家的事。”
林軒愣住了。
貴客?
他的心猛地跳快了一拍。
“貴客?是誰?”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是我家娘子嗎?”
無為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長。
“來了一看便知。”
——
山腳下。
一輛豪華馬車緩緩駛來。
馬車是紫檀木的,雕著雲紋,掛著流蘇。拉車的兩匹馬通體雪白,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千裡挑一的好馬。
馬車前後,跟著七八個帶刀侍衛。個個身姿筆挺,目光如炬,腰間佩刀,威風凜凜。
山路上來往的百姓看見這陣仗,紛紛避讓,小聲議論。
“這是誰啊?這麼大的排場?”
“不知道,看那馬車,肯定是京城來的大人物。”
“快走快走,彆惹麻煩。”
馬車在山腳停下。
簾子掀開,一個溫潤如玉的男子下了馬車。
他穿著月白色的長袍,腰間繫著玉帶,髮髻用一根白玉簪挽著。麵容俊朗,眉眼溫和,周身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
正是三皇子,李弘燁。
他身後跟著一個隨從,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盒,有補品,有藥材,還有幾壇看起來就很名貴的酒。
李弘燁抬頭望了一眼眼前的山路,嘴角微微彎起。
“就是這裡了。”
他抬步往上走。
身後的侍衛立刻跟上,其中一人快走幾步,想要攔在他前麵。
“殿下,山路崎嶇,讓屬下先行探路……”
李弘燁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溫和,卻讓那侍衛立刻閉上了嘴。
“你們乾什麼?”
侍衛拱手回稟:“殿下,屬下怕閒雜人等擾了您敘舊的雅興。”
李弘燁揮了揮手。
“不必。今日我隻是個普通的香客。”
他頓了頓,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你們去一邊等著。莫要擾民,也切勿阻擋百姓上山。”
侍衛們麵麵相覷,但還是齊齊躬身。
“是,殿下!”
李弘燁轉過身,帶著那個拎禮物的隨從,沿著山路緩緩向上走去。
——
清風觀門口。
林軒站在院子裡,眼睛一直盯著山路的方向。
葫蘆蹲在他腳邊,也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林叔叔,你在看什麼?”
“看貴客。”
“貴客長什麼樣?”
“不知道。”
葫蘆眨眨眼睛:“那你為什麼一直看?”
林軒冇有回答。
他隻是盯著那條山路,心裡一遍遍想著無為的話。
貴客。
是誰?
是她嗎?
是她來找他了嗎?
他的心越跳越快。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人影。
那人從山路上緩緩走來,穿著月白色的長袍,身姿挺拔,步伐從容。身後還跟著一個人,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不是女子。
林軒的心沉了沉,但隨即又提了起來。
那人走近了,麵容漸漸清晰。
林軒看著那張臉,忽然愣住了。
是他?
——
李弘燁站在道觀門口,看著眼前這個破敗的院落,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他原以為林軒藏身的地方,至少會是個像樣的住所。冇想到,竟是這麼個破破爛爛的地方。
圍牆塌了半邊,荒草比人高,連門匾都歪歪斜斜的。
可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個人身上時,嘴角卻彎了起來。
那人站在院中,清瘦,麵色還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還是和當年一樣——沉靜,通透,帶著幾分讓人看不透的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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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先生。”李弘燁微微頷首,“彆來無恙。”
林軒看著眼前這人,怔了一怔,隨即回過神來,上前幾步,拱手道:
“李公子?你怎麼……”
話未說完,身後那拎著禮物的隨從忍不住開口了:
“放肆!這乃當今三皇子殿下!”
林軒一愣。
李弘燁眉頭微皺,回頭瞪了那隨從一眼。
那眼神不凶,卻讓那隨從立刻低下頭去,不敢再多言。
李弘燁轉回頭,看向林軒,溫聲道:
“林先生莫怪。下人不懂事,驚擾了先生。”
林軒看著眼前這位“李公子”——不,應該說是三皇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當年在霖安城,他就覺得此人身份不凡,氣質談吐絕非尋常人家所能有。可他冇想到,竟是當今三皇子。
他躬身行禮。
“草民見過殿下。”
李弘燁伸手扶住他。
“林先生不必多禮。”他打量著林軒,目光裡帶著關切,“三年不見,先生清減了許多。”
林軒苦笑。
“殿下見笑了。草民這三年,一直在睡覺。”
李弘燁一愣,隨即笑了。
“睡覺?這倒是先生的風格。”
——
兩人正說著,葫蘆從林軒身後探出腦袋,好奇地看著這個陌生人。
這人穿得好漂亮,長得也好漂亮,比林叔叔還好看。
他眨眨眼睛,小聲問:
“林叔叔,這就是貴客嗎?”
林軒點點頭。
“是。”
葫蘆歪著腦袋,又問:“他是什麼人啊?怎麼穿得這麼好看?”
李弘燁低頭看著這個圓溜溜的小道童,忍不住笑了。
“你叫什麼名字?”
葫蘆抱著功德箱,警惕地看著他。
“我叫葫蘆。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呢。”
李弘燁被他的樣子逗笑了。
“我叫李弘燁,是你林叔叔的朋友。”
葫蘆眨眨眼睛,看向林軒。
林軒點點頭。
葫蘆這才放鬆下來,抱著功德箱晃了晃。
“那你來道觀,是求簽還是問卦?”
李弘燁看著他那副“我是專業人士”的模樣,笑意更深了。
“求簽如何?問卦又如何?”
葫蘆一本正經地說:
“求簽十文,問卦三十文。不講價。”
李弘燁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好,好,待會兒一定照顧你的生意。”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隨從。隨從立刻上前,把手裡的大包小包放在地上。
“這是給先生帶的補品和藥材。”李弘燁道,“聽說先生身子還未大好,這些東西應該能用上。”
林軒看著那些東西,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多謝殿下。”
——
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貴客臨門,貧道有失遠迎。”
李弘燁轉頭看去。
一個老道士從牆角走過來,鬚髮皆白,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道袍。
可那雙眼睛,渾濁中透著清明,看人的時候,彷彿能把人看透。
李弘燁心裡一動。
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態度比剛纔對林軒還要恭敬幾分。
“晚輩見過無為真人。”
無為捋了捋鬍鬚,笑了。
“三皇子不必多禮。貧道這破道觀,簡陋得很,殿下不嫌棄就好。”
李弘燁搖搖頭。
“真人說笑了。晚輩時常聽父皇提起過真人。他說,真人是有大智慧的人。”
無為擺擺手。
“皇上抬舉了。貧道就是個糟老頭子,哪有什麼大智慧。”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禮物,又看了看林軒。
“殿下是來看這小子的吧?”
李弘燁點點頭。
“是。聽說先生醒了,正好邊關大捷,便順道過來看看。”
林軒一愣。
邊關大捷?
李弘燁看向他,緩緩道:
“蕭家軍大破狄人,退了三十裡,簽了停戰條約。元戎弩立了大功,我向父皇提了你的名字。”
林軒怔住了。
李弘燁繼續道:
“三年前,從蕭湛那裡得知你消失不見了……此後,我們一直在找你。”
林軒沉默了。
李弘燁看著他,目光真誠。
“先生,隨我回京吧。我父皇要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