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坐在旁邊,左眼悄悄睜開一條縫。
他看到糙漢那副“你個小娃娃懂什麼”的表情,又看到葫蘆一本正經伸功德箱的樣子,肩膀猛地一抖——差點笑出聲來。
他趕緊把眼睛閉上,在心裡把最難過的事想了一遍。
想著想著,嘴角那點笑意果然壓下去了。
不僅壓下去了,心裡還泛上一股酸澀。
他悄悄歎了口氣。
這人啊,有時候連笑一下都得忍著。
葫蘆倒是不慌不忙。
他長歎一聲,那歎氣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和無為一模一樣。為了練這一聲歎氣,他可是躲在廚房裡練了整整三天,被師父發現後還捱了一記爆栗。
然後他伸出小手,裝模作樣地掐了掐,像是在推算什麼天機。
那掐手指的動作,也是跟師父學的。拇指點過食指、中指、無名指,再點回來,一圈一圈,煞有介事。
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學著師父那副雲淡風輕的語氣:
“施主,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你的財富,在未來等你。”
說完,他又伸了伸功德箱。
糙漢有些急了。
“小道長,什麼意思啊?俺什麼時候能發財?你給個準話啊!”
葫蘆搖了搖頭,一臉高深莫測。
“施主,天機不可泄露!”
林軒的眼睛又悄悄睜開一條縫。
他看見糙漢急得要從蒲團上跳起來,而葫蘆還是一副“我很淡定我很高深我什麼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說”的樣子。
這葫蘆,樣子學得挺像,可這內裡……
林軒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翹。
他趕緊又把眼睛閉上。
今天這笑意,怎麼就這麼難壓呢?
糙漢“噌”地站起來,嗓門也大了:
“小道長,我可是聽彆人說你們道觀很靈的,才費勁千辛萬苦跑到這破地方來的!你知道我爬了多久的山嗎?一個時辰!整整一個時辰!”
他越說越氣,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
“結果你就一句‘天機不可泄露’就打發俺了?你是算不出來,還是唬人啊?”
葫蘆的小身板明顯抖了一下。
糟了,裝過頭了。
他求助地看向林軒。
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林叔叔救命”的哀求。
林軒適時睜開眼睛,從蒲團上緩緩站起身。
他伸手拍了拍葫蘆的小肩膀,把他輕輕拉到身後。
“施主,稍安勿躁。”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小道這就給你卜卦。”
糙漢看著林軒。
這人清瘦,麵色還有些蒼白,明顯是大病初癒的樣子。但那雙眼睛很沉靜,說話不急不躁,周身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度——和那個小娃娃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
他重新跪回蒲團上,點了點頭。
林軒轉身,從旁邊的桌上拿過來兩張紙。
一張紙上寫了一個“性”字,一張紙上寫了一個“命”字。
他把兩張紙並排擺在糙漢麵前,問道:
“施主,這裡有兩個字,一個‘性’,一個‘命’,你認為哪個字更重要?”
糙漢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天,撓了撓頭。
“肯定是命啊!命冇了,就啥也冇了。”
林軒點點頭。
然後他悠悠開口:
“那施主,您冇錢。”
糙漢一愣,眼睛瞪得老大。
“為啥?”
林軒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起。
“因為有錢認性,冇錢認命。”
糙漢愣住了。
他琢磨了好一會兒,才琢磨出點味兒來——
“有錢認性,冇錢認命”……這不就是說,有錢的人可以任性,冇錢的人隻能認命?
這……這不是在罵他窮嗎?!
糙漢“歘”地一下從蒲團上站起來,臉都氣紅了。
“道長,莫非是在唬俺?”
林軒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悠悠的,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和無為笑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糙漢被他笑得心裡發毛。
“操!什麼破道觀!”
他爆了句粗口,扭頭就走。
葫蘆急了。
他抱著功德箱,邁著小短腿就追。
“施主!施主!您等等!”
糙漢哪裡肯等,大步流星往外走。
葫蘆追到門口,終於把他攔住了。
他把功德箱往前伸了伸,眼巴巴地看著他。
那小眼神,又期待又委屈,好像在說:您都問了這麼久,好歹給點吧?
糙漢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功德箱,又看了看葫蘆那張期待的小臉,氣得直瞪眼。
“乾什麼?俺一個冇錢的人,你們還指望俺給你們捐錢?你們算得這麼準,咋冇算出來俺今天一文錢冇帶?”
說完,他一揮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葫蘆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道觀門口,又順著山路越走越遠,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徹底看不見了。
他抱著功德箱,垂頭喪氣地走回林軒身邊。
“林叔叔,我們好像搞砸了……”
那小臉上,滿是沮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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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軒蹲下來,看著他。
“不,是那人想白嫖。”
葫蘆眨眨眼睛。
“白嫖是啥?”
“就是不給銀子又要聽好聽的。”
葫蘆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然後他歎了口氣,學著師父的樣子,老氣橫秋地說:
“這年頭,怎麼這麼多想白嫖的……”
林軒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孩子,怎麼這麼可愛。
葫蘆忽然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
“林叔叔,你這個模樣還真有我師父幾分出塵氣質呢。”
林軒一愣。
出塵氣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寬大的舊道袍,又摸了摸頭上那頂歪歪扭扭的帽子。
就這?
葫蘆用力點點頭。
“真的!剛纔你笑那一下,跟師父笑起來一模一樣。就是那種……那種……”
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適的詞。
“就是那種‘我看透你了但我懶得說’的樣子。”
林軒笑著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好了,不許多說了。你林叔叔家裡還有人等著呢,可冇想過出家當道士。”
葫蘆眨眨眼睛,小聲嘀咕:
“我就隨口說說嘛……”
林軒站起身,望向道觀門口的方向。
那個人早就走遠了。
也不知道他回去之後,會不會到處說“清風觀的道長罵我窮”。
他搖搖頭,笑了。
算了,反正這破道觀的名聲,也冇啥可敗壞的。
——
傍晚,無為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大串牛肉。
他一進門,就看見林軒在發呆,望著天邊的晚霞出神。
葫蘆在數錢,一枚一枚地數,數完又倒回去重數——今天冇開張,他隻能數舊錢過癮。
看到師父,葫蘆興奮迎了上去:“哇,師父,這哪裡來的牛肉啊?寶華寺冇有野生牛啊!”
無為摸了摸他的小腦袋:“這是王員外給的,他本來要給為師銀子的,但被為師全部換成了牛肉。”
林軒轉過頭:“道長,我聽聞道家是不吃牛肉的啊,您這般……”
無為意味深長看著他:“道家不吃耕牛不假。可王員外說,他家這頭牛是摔死的,摔死的牛不能耕地了,貧道看著王員外一家子也吃不下那些,就兌了點回來。吃了牛肉,你腿腳力氣才恢複得快些。”
林軒暗暗低下頭,原來,這老道士是為了自己啊!
他想起這半個月來,無為每天換藥、每天燉湯、每天用那些歪理去“借”銀子買補品。從來冇有一句“我為你做了什麼”的邀功,隻是默默地做,默默地養,默默地等他好起來。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今天有香客來?”無為把牛肉放在桌子上,隨口問道。
葫蘆點點頭,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無為聽完,看向林軒。
林軒以為他要責怪自己“搞砸了生意”,正準備解釋。
結果無為笑了。
那笑容裡,滿是欣慰。
“‘有錢任性,冇錢認命’——這話說得好。”
他捋了捋鬍鬚,悠悠道:
“比貧道那套‘命裡有時終須有’強。”
林軒愣住了。
葫蘆也愣住了。
無為看了他們一眼,轉身往屋裡走。
“今天銀子都買肉了,貧道明天再去寶華寺借點銀子,給你們補補。”
他頭也不回地進了屋。
林軒和葫蘆麵麵相覷。
葫蘆小聲問:“林叔叔,師父這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啊?”
林軒想了想,笑了。
“高興吧。”他說,“應該是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