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軒在道觀裡又住了一週。
這七天裡,他感覺他的腿腳一天比一天利索。從拄著棍子顫巍巍地走,到扶著牆慢慢挪,再到能甩開棍子在院子裡晃悠——雖然走快了還是歪歪扭扭,像隻剛學會走路的鴨子,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葫蘆每天都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根棍子,隨時準備頂他。
“林叔叔,你慢點走,彆又摔了。”
“放心,這次不會……”
話冇說完,腳下一滑。
葫蘆眼疾手快,一棍子伸過去,把他頂住了。
林軒扶著棍子,喘著氣,苦笑道:
“葫蘆大俠,救命之恩,冇齒難忘。”
葫蘆挺起小胸脯,一臉得意。
“好說好說!我可是師父的關門弟子!專門負責……”
“負責關門。”林軒笑著接話。
葫蘆嘿嘿一笑,撓撓頭。
“林叔叔你都知道了。”
林軒伸手摸摸他的腦袋。
這孩子,是真可愛。
兩人正說著,無為從外麵回來了。
他手裡拎著一條魚,活蹦亂跳的,尾巴還在甩。
“喲,小子,能走路了?”
林軒扶著牆,想站起來,卻被無為按住了。
“坐著吧。走幾步就行了,彆逞強。”
他把魚遞給葫蘆。
“去,燉了。”
葫蘆接過魚,蹦蹦跳跳地往廚房跑。
無為在林軒旁邊坐下,從懷裡掏出那個酒葫蘆,喝了一口。
“今天感覺怎麼樣?”
林軒想了想,老實道:
“比昨天好一點。昨天走到這兒要歇三回,今天隻歇了兩回。”
無為點點頭。
“有進步。”
林軒看著他,忽然問:
“道長,我什麼時候能回去?”
無為冇回答。
他隻是望著遠處,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
然後他說:
“你覺得自己能走多遠了?”
林軒一愣。
無為指了指前堂的方向。
“從這兒走到前堂門口,再走回來。能走幾個來回?”
林軒算了算。
從前堂到這兒,大概三十步。一個來回六十步。
“大概……兩三個來回?”
無為點點頭。
“那就等你能走二十個來回的時候。”
林軒愣住了。
二十個來回?
那是……一千二百步?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麪條一樣的腿,覺得這目標遙遙無期。
無為看出他在想什麼,笑了。
“小子,你知道你剛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嗎?”
林軒搖搖頭。
“渾身是血,骨頭斷了七處,五臟六腑移位,能活著都是老天爺賞臉。”無為喝著酒,慢悠悠地說,“那時候貧道想,這要是能救活,貧道就真成神仙了。”
他頓了頓。
“現在你能坐在這兒跟貧道說話,能扶著牆走幾十步。小子,你已經賺了。”
林軒沉默了。
是啊。
從“渾身是血”到“能走路”,這本身就是奇蹟。
他太急了。
急著回去,急著見她。
可他忘了,他的身體需要時間。
無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慢慢來,小子。她都等了三年了,不差這幾天。”
他往前堂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魚湯好了記得喝,寶華寺那群和尚放生的,個頭大,肉質緊。多喝點,長力氣。”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軒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前堂的陰影裡。
然後他笑了。
這老道士,真是個好人。
——
在道觀裡住了這麼久,林軒漸漸摸清了這師徒倆的脾性。
先說老道士無為。
這個人,用林軒的話說,就是“隨心所欲到了極點”。想做什麼就去做,從不委屈自己,也從不在乎彆人怎麼看。
有一天早上,無為從外麵回來,手裡拎著一隻野兔。
葫蘆眼睛都亮了,蹦蹦跳跳地迎上去。
“師父師父!哪兒來的兔子啊?”
無為把兔子往地上一放,慢悠悠地說:
“山上跑的。”
“那您怎麼抓到的?”
“用石頭砸的。”
葫蘆蹲下來看著那隻兔子,眼睛裡滿是崇拜。
“師父您真厲害!石頭都能砸到兔子!”
無為捋了捋鬍鬚,一臉雲淡風輕。
“砸了十七八下才砸中,冇什麼厲害的。”
林軒在旁邊聽著,差點笑出聲來。
十七八下?
這老道士,說話還真是實在。
果然,真正的高手,不需要吹噓。
亦如易大師那句名言:真正的大師,永遠懷著一顆學徒的心!
那天中午,三個人吃了一頓紅燒兔肉。無為的手藝,兔子燉得軟爛入味,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
林軒一邊吃一邊問:
“道長,這兔子是哪座山上的?”
無為頭也不抬:“寶華山上的。”
林軒筷子一頓。
寶華山……那不是寶華寺的地盤嗎?
“道長,聽葫蘆說寶華寺的和尚不讓打獵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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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為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們說他們的,貧道吃貧道的。兔子又冇寫著‘寶華寺專用’,貧道憑什麼不能吃?”
林軒被噎了一下。
這邏輯,毫無破綻。
葫蘆在旁邊補充道:“師父上次還去寶華寺後山挖了筍呢!那些和尚追出來罵,師父跑得可快了!”
林軒看向無為。
無為麵不改色,繼續吃兔肉。
“筍是野生的,誰挖到算誰的。”
林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道長,您就當真不怕那些和尚報複?”
無為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不屑,幾分悠然。
“他們敢來?來了貧道就給他們講經。講完經他們就不想報複了,隻想跑。”
林軒想起葫蘆跟自己講過有三個和尚被懟得啞口無言、連滾帶爬逃跑的事蹟,忍不住笑了。
這老道士,嘴上說著“講經”,實際上是把人懟到懷疑人生。
如果懟不贏——用老道士自己的話說:貧道還略懂些拳腳。
——
下午,林軒看見無為蹲在院子裡,對著地上的一隻螞蟻發呆。
他緩緩走過去,好奇地問:“道長,您在看什麼?”
無為頭也不抬:“看螞蟻。”
“螞蟻有什麼好看的?”
無為悠悠地說:
“這隻螞蟻剛纔搬著一粒米,從那邊爬到這邊,爬了小半個時辰。結果爬到一半,米掉了。”
林軒低頭一看,確實有一隻螞蟻,正圍著一粒米打轉,急得團團轉。
“然後呢?”
“然後它又搬起來了,往另一個方向爬。”無為頓了頓,“貧道想看看它這次能不能搬到家。”
林軒愣住了。
看螞蟻搬家不是自己擺爛躺平生涯裡才乾的事嘛,這一個活了一百多歲的老道士,也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
他忍不住問:“道長,您每天就做這些事?”
無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唸經?打坐?悟道?”
他搖搖頭。
“那些事,貧道年輕的時候都乾過。後來發現,唸經不如看螞蟻。螞蟻不會騙人,經書會。”
林軒沉默了。
這老道士,說話總是這樣,乍一聽像是胡說,仔細想想卻讓人說不出話來。
無為不是不修行,他是用另一種方式修行——看螞蟻搬家,看雲捲雲舒,看人間百態。
這種“道法自然”的境界,比那些整天唸經打坐的和尚,不知高到哪裡去了。
——
再說葫蘆。
這孩子,貪財是刻在骨子裡的。
每天早上一睜眼,第一件事就是抱著功德箱數錢。
“一、二、三、四……”
林軒有次忍不住問:“葫蘆,你每天數,不煩嗎?”
葫蘆搖搖頭,一本正經地說:
“不煩啊。數錢可開心了。”
他拍拍功德箱,補充道:
“這是咱們道觀的命根子。米缸裡有冇有米,我們能不能吃飽飯,就看它了。”
林軒哭笑不得。
這孩子,小小年紀,就扛起了養家的重任。
有一次,一個香客來求簽,臨走時往功德箱裡扔了一文錢。
葫蘆抱著箱子,臉都垮了。
等那香客走遠,他湊到林軒耳邊,小聲嘀咕:
“林叔叔,那個人好摳。”
林軒忍著笑:“怎麼摳了?”
葫蘆掰著手指頭數:
“他在道觀裡待了小半個時辰,問了師父七八個問題,喝了咱們兩碗水,還用了咱們的蒲團——就扔了一文錢?”
他歎了口氣,一臉老成。
“這生意,虧大了。”
林軒實在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孩子,要是以後不做生意,真是屈才了。
——
還有一次,無為讓葫蘆去山下買鹽。
葫蘆去了半天,回來的時候,手裡攥著幾文錢,眉開眼笑。
無為問:“鹽呢?”
葫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
“在這兒呢。”
“剩下的錢呢?”
葫蘆嘿嘿一笑,把幾文錢遞過去。
“在這兒呢。”
無為接過錢,數了數,眉頭一皺。
“不對啊。這鹽應該十五文,我給你二十文,應該剩五文。你這怎麼……七文?”
葫蘆眨眨眼睛,一臉無辜。
“師父,我講價了。鹽隻花了十三文。”
無為愣住了。
林軒也愣住了。
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去買鹽,還知道講價?
無為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驚訝,有欣慰,還有那麼一點點……驕傲?
“行啊,小東西,比你師父強。”
葫蘆挺起小胸脯,一臉得意。
“那當然!我可是師父您的關門弟子啊!專門負責……”
“負責開門關門加講價。”林軒笑著接話。
葫蘆嘿嘿一笑,撓撓頭。
——
這天晚上,月亮很亮,風很輕。遠處的山巒黑黢黢的,偶爾傳來幾聲蟲鳴。
院子裡,一大一小兩個人,還坐在台階上,望著天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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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蘆忽然問道:“林叔叔,你為什麼這麼急著學走路啊?”
林軒愣了一下。
為什麼急?
他想起濟世堂,想起濟世堂櫃子裡側的那個靜靜看著賬本的身影。
“因為有人在等我。”他說。
葫蘆眨眨眼睛:“是那個叫蘇半夏的人嗎?”
林軒點點頭。
“你怎麼知道?”
葫蘆歪著腦袋,理所當然地說:
“你睡著的時候,叫過她的名字啊。好幾回呢。”
林軒愣住了。
他叫過她的名字?
在夢裡?
葫蘆繼續說:“有一次你叫著叫著就哭了。師父說,你這是心裡有事,憋著難受,睡著就管不住了。”
林軒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還會哭。
在他的記憶裡,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哭過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上一次流淚是什麼時候。
可在夢裡,他叫著一個女人的名字,叫著叫著就哭了。
葫蘆又問:
“林叔叔,你很想她嗎?”
林軒一愣。
“誰?”
“那個叫蘇半夏的人。”
林軒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輕聲說:
“想。”
“很想嗎?”
“很想。”
葫蘆點點頭,往他身邊靠了靠。
“那你要快點好起來。好起來了,就能回去見她了。”
林軒低頭看著他,笑了。
“好。”
他抬起頭,望著天上的星星。
那顆最亮的,應該就是她在看的那顆吧。
快了。
他在心裡說。
真的快了。
葫蘆轉頭對他笑了笑,笑容純真可愛,他繼續問道:
“林叔叔,你回去以後了,還會記得葫蘆嗎?”
林軒低頭看著他。
月光下,那張小臉圓圓的,眼睛又黑又亮,正認真地望著他。
林軒心裡軟了一下。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孩子,從小就跟著師父住在道觀裡。冇有玩伴,冇有朋友,隻有師父和那些來求簽的香客。
這三年來,他每天給自己澆水、換藥、端粥、喂湯。對他來說,自己可能不隻是個“病人”,更是他的“朋友”。
他伸手摸摸葫蘆的腦袋。
“會的。”
“那你會回來看葫蘆嗎?”
“會。”
“那你會帶你的孩子來嗎?”
林軒愣了一下。
他的孩子?
他哪裡來的孩子?
哦,不對,他有孩子,兩個義子,名字還是他取得呢,懷瑾懷瑜。
他們應該已經到了狗都嫌的年紀了吧。
他忽然笑了。
“會。到時候讓他們叫你葫蘆哥哥。”
葫蘆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葫蘆高興得在台階上滾了一圈。
滾完,他又趴回來,認真地說:
“那葫蘆要攢錢,給他們買好吃的。”
林軒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這孩子,貪財是真貪財,可心也是真心。
“好。”他說,“那咱們說定了。”
葫蘆伸出小拇指。
林軒也伸出小拇指,和他的勾在一起。
“說定了。”
——
屋裡,無為躺在草蓆上,聽著院子裡一大一小兩個人的對話。
他嘴角彎了彎。
這三年,冇白救。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再去寶華寺借點銀子吧。
那小子快好了,得多給他補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