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客們終於走了。
葫蘆抱著功德箱,笑得見牙不見眼。
“師父師父!讓葫蘆數數啊……一兩,六兩,八兩……”
他數了半天,最後眼睛瞪得溜圓。
“師父!二十九兩!不對不對,加上最開始的一兩……三十兩!”
無為點點頭,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林軒從角落裡晃悠悠走出來,忍不住問:
“道長,您今天說的那些話……是認真的嗎?”
無為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呢?”
林軒想了想,老實道:“有些聽著像胡說,但仔細想想……好像有點道理。”
無為笑了。
“小子,這世上的人,心裡都有病。有些人病得重,有些人病得輕。貧道治不了他們的病,但能讓他們覺得自己的病冇那麼重。”
他頓了頓。
“這就夠了。”
林軒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那些姑娘走出道觀時的樣子——有的笑了,有的若有所思,有的步伐堅定了。
不管無為說了什麼,她們走的時候,都比來的時候輕鬆了一些。
這就夠了。
葫蘆湊過來,拉了拉林軒的袖子。
“林叔叔,你是不是也想讓師父給你治治病?”
林軒一愣,低頭看著那張圓溜溜的小臉。
“我?我冇病。”
葫蘆眨眨眼睛:“師父看你腿腳不便,明明交代不讓你跟來,可你為什麼躲在角落裡偷看?”
林軒:“……”
他張了張嘴,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無為在一旁悠悠道:
“他是有病。他的病叫‘想回家’。”
林軒愣住了。
無為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帶著一絲看透一切的瞭然。
“小子,你的病,貧道治不了。得你自己回去治。”
林軒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多謝道長。我記住了。”
窗外,夕陽正紅。
三十裡外,濟世堂的院子裡,一個叫望川的孩子,正趴在躺椅上,等他回家。
——
濟世堂的傍晚,總是最安靜的時候。
抓藥的走了,看診的走了,連街上的行人都稀稀落落。掌櫃的收拾好賬冊,和夥計們打了聲招呼,各自回家。
後院卻點亮起了燈籠。
小蓮端著一碗藥,從廚房裡出來,剛走到月亮門口,就看見那張躺椅上趴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她忍不住笑了。
這小祖宗,又來了。
小望川趴在躺椅上,兩條小短腿翹著,一晃一晃的。他把臉貼在竹製的椅麵上,眼睛望著前院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望川!”小蓮走過去,“藥好了,起來喝。”
小望川冇動。
“小蓮姨,”他悶悶地說,“我再趴一會兒。”
小蓮把藥碗放在旁邊的石桌上,蹲下來看著他。
“怎麼啦?今天藥不苦,我放了好多好多蜂蜜哦。”
小望川搖搖頭,不是藥的事。
他翻了個身,仰麵躺在躺椅上,眼睛望著天上剛剛冒出來的星星。
“小蓮姨,你說,我爹爹長什麼樣啊?”
小蓮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她還真不知道怎麼回答。
小望川又問:“他胖嗎?瘦嗎?高嗎?矮嗎?他喜歡望川嗎?”
小蓮張了張嘴,還冇說話,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蘇半夏走了過來。
她在躺椅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兒子的小臉。
“怎麼又問這個?”
小望川立刻翻過身,趴到她腿上。
“孃親,爹爹什麼時候回來看我呀?”
他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又黑又圓,像兩顆葡萄。
“我很乖的。”他認真地補充道,“我今天喝藥冇有哭,也冇有跑來跑去讓小蓮姨追。我很乖很乖的。”
蘇半夏看著他,心裡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她輕輕笑了。
“你爹啊,”她點了點他的小鼻子,“在來的路上了。”
小望川眼睛一亮:“真的嗎?”
“真的。”
“那他走得快嗎?會不會迷路?”
蘇半夏忍不住笑出聲來。
“不會迷路。”她說,“他要是知道咱們的望川這麼乖,一定是馬不停蹄地趕回來的。”
小望川興奮得在躺椅上打了個滾。
“那他會給望川帶禮物嗎?”
蘇半夏想了想。
林軒那個人,懶得很,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讓他帶禮物,怕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該帶什麼。
更何況,他知道望川的存在嗎?
可她看著兒子期待的眼神,還是笑著說:
“那當然。孃親什麼時候騙過你?”
小望川立刻坐起來,小臉上滿是憧憬。
“是什麼禮物呢?是小木馬嗎?還是小弓箭?還是……”
他掰著手指頭,一樣一樣數過去。
蘇半夏看著他,心裡湧起一陣酸澀。
三年了。
這孩子從出生到現在,冇見過父親一麵。
可她從不敢在他麵前流露太多。她隻是笑著,聽他數那些可能永遠也數不完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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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蓮在旁邊看著,眼眶有些發酸。
她端起藥碗,遞到小望川麵前。
“小祖宗,先把藥喝了。再不喝該涼了。”
小望川這回冇躲,乖乖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喝完,他皺著小臉,伸出舌頭直喘氣。
“好苦——”
小蓮笑著塞了一顆蜜餞到他嘴裡。
小望川含著蜜餞,臉上慢慢舒展開來。他又趴回躺椅上,眼睛望著天。
“孃親,”他忽然問,“爹爹會不會不認識我啊?”
蘇半夏一愣。
小望川繼續道:“爹爹都三年冇回來了。望川長大了好多好多。他要是認不出我怎麼辦?”
蘇半夏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輕輕把兒子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
“不會的。”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你是他的兒子。他一看就知道。”
“真的嗎?”
“真的。”蘇半夏看著他的眼睛,“你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樣。他一看就知道了。”
小望川眨眨眼睛,忽然笑了。
“那爹爹的眼睛好看嗎?”
蘇半夏想起那雙眼睛——總是懶洋洋的,帶著點笑意,有時候會忽然變得很認真,認真得讓人移不開眼。
“好看。”她輕聲說,“很好看。”
小望川滿意地點點頭,又往她懷裡縮了縮。
“孃親,你再給望川講講爹爹的事唄。”
蘇半夏低頭看著他。
“想聽什麼?”
“什麼都想聽!”小望川眼睛亮亮的,“他喜歡吃什麼?喜歡玩什麼?他會不會騎馬?會不會射箭?”
蘇半夏笑了。
“他啊……”她想了想,“最喜歡躺著曬太陽,躺著看星星,就像你現在這樣。”
小望川低頭看了看自己躺著的姿勢,忽然咯咯笑起來。
“爹爹也和望川一樣懶!”
蘇半夏忍不住笑出聲。
“對,和你一樣懶。”
小望川笑得更歡了,在躺椅上滾來滾去。
滾了一會兒,他又趴回來,認真地問:
“那他會和望川一起曬太陽,一起數星星嗎?”
蘇半夏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會的。”她輕聲說,“等他回來,讓他和你一起曬,一起數。”
小望川用力點點頭。
“那說好了!望川等他回來一起曬太陽,一起數星星!”
他伸出小手,翹起小拇指。
蘇半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她也伸出小拇指,和他的勾在一起。
“說好了。”
小望川心滿意足地縮回她懷裡,望著天上的星星,忽然又想起一個問題。
“孃親,爹爹在外麵,能看見這些星星嗎?”
蘇半夏抬起頭,望著滿天繁星。
三十裡外,有一座荒山。
荒山上,有一座破道觀。
道觀裡,有一個人,應該也能看見這些星星吧。
“能。”她說,“他也能看見。”
小望川點點頭,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那就好……望川看見的星星,爹爹也能看見……這樣……我們就是一起看的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冇了聲息。
蘇半夏低頭一看,小傢夥已經睡著了。
小小的身子縮在她懷裡,呼吸輕輕的,嘴角還帶著笑。
小蓮輕輕走過來,把一件薄毯蓋在他身上。
“小姐,”她小聲說,“望川越來越像姑爺了。”
蘇半夏冇有說話。
她隻是低頭看著兒子的臉。
那張小臉,圓圓的,眼睛閉著,睫毛長長的。
像極了那個人。
她輕輕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乖。”她輕聲說,“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