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家真正的割肉之痛,在於出售那些維係賀家命脈的產業。這纔是“鯊魚”們蜂擁而至的主菜。
“急售東城百草廳總店(含後坊及全部器具)”的訊息剛說出去,幾個操著南北口音的“富商”便如同聞到腐肉的禿鷲般聚攏過來。
為首的姓錢,鼻梁高挺,眼神銳利,帶著北方商人的直接與倨傲:“賀東家,場麵話就不說了。你們這鋪子,現在什麼名聲,你比我清楚。‘毒膏’發源地,風水壞了,晦氣衝天!我們接手,光是祛晦改名、重立招牌,就得砸進去多少銀子?一口價,十三萬兩。”
“十三萬兩?!”賀元禮血衝頭頂,幾乎要撲上去,“錢老闆!你彆欺人太甚!鋪麵位置、後坊規模就值不少銀兩,光是地皮,我們賀家當初可是花了整整十八萬兩白銀,加上這些年房屋漲價不少,它們的價值就遠遠不止這個數!”
“地皮?”錢老闆嗤笑一聲,用扇子點了點腳下,“地皮也分誰家的!你們賀家的地皮,現在白送,你看看有沒有街坊鄰居敢要?嫌少?行啊,您留著。等一個月後,官府貼封條,擺到市舶司公開拍賣,您猜猜,那些等著撿漏的,會出幾個銅板?”
說罷,拂袖轉身,作勢欲走。
“錢老闆留步!”賀宗緯一把按住幾乎失控的兒子,臉上皺紋深如刀刻,聲音帶著極力壓抑的顫抖,“萬事好商量……您看,這後坊的器具都是頂好的,當年特意從江南訂製……十五萬兩!不,十四萬五千兩!如何?”
錢老闆回頭,眼神冰冷,沒有絲毫鬆動:“十三萬兩,現銀交割。愛賣不賣!”
就在這時,又有兩撥人像是約好了一般,指指點點,評頭論足,出的價碼卻是一個比一個荒唐,十萬兩、九萬兩……
話裡話外都透著“除了我們,誰還會來接這燙手山芋”的輕蔑。
賀宗緯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滿是塵埃和絕望的空氣。
他明白了,這是一場有預謀的圍獵。但他已是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
最終,曆經近乎乞討般的討價還價,承載了賀家三代人心血與榮耀的百草廳總店,連同其後坊,以十四萬兩現銀,七日內付清全款的恥辱價格,簽下了買賣契約。接過那輕飄飄又重如千鈞的銀票時,賀宗緯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類似的場景,在賀家各處產業同時上演,如同一場緩慢而公開的淩遲:城西分店,估價四萬,二萬八賣出。城南工坊與倉庫,估價八萬,四萬五易主。碼頭貨棧,估價三萬,一萬二成交。連城郊帶著百畝上等水田的彆院祖產,也被硬生生壓到不足市價五成,強行“買”走。
每一筆交易落定,都伴隨著賀元禮壓抑的低吼、賀宗緯瞬間佝僂幾分的背影,以及內宅隱隱傳來的、再也抑製不住的悲泣。
那些買家麵帶微笑,眼神卻冰冷如鐵,精準地啃噬著賀家尚未冷卻的軀體,嚼碎了骨頭,還要吸吮骨髓。
待最後一批“買家”心滿意足地離去,賀府正廳重歸死寂,隻剩下滿地狼藉和空氣中揮之不去的衰敗氣息。
賀元禮一拳砸在紫檀木茶幾上,震得茶盞亂跳,他雙目赤紅,嘶聲道:“爹!我們難道真要認了?把一百五十萬兩,白白送給那些賤民和那個姓林的?!”
賀宗緯坐在太師椅裡,彷彿被抽走了全部精氣神,良久,才緩緩抬起眼皮,那眼神渾濁卻暗藏著一絲孤注一擲的狠戾:“事到如今,你還不明白嗎?”
賀元禮茫然:“明白什麼?”
“宋知州判我們一個月內籌銀賠付,”
賀宗緯的聲音沙啞而緩慢,“你以為他真是鐵麵無私?不,他這是在給我們留最後一條路,一個月的緩衝期。”
“既是緩衝期,爹為何還要如此急切、如此低價賤賣家產?”
賀元禮更加不解,心痛如絞。
“蠢材!”
賀宗緯猛地提高音量,眼中儘是失望與疲憊,“元禮,你從前雖有些毛躁,卻不乏機變。怎麼被林軒接連挫敗幾次,連最基本的腦子都不會動了?!”
他喘了口氣,壓低聲音,字字如釘:“變賣家產,首先是做給宋誌看的姿態!告訴他,我們賀家在‘竭力’履行判決!其次,更是做給霖安城所有人看!我們要讓所有人以為,賀家完了,認命了,在刮骨療毒、傾家蕩產地賠錢!”
賀元禮似乎摸到了一點門道,但還是模糊:“那……然後呢?”
“然後?”
賀宗緯臉上露出一絲近乎猙獰的冷笑,“用最快的速度,把這些帶不走的磚石瓦礫、田地店鋪,統統變成最輕便、最硬的通貨——銀票!趁著這一個月‘籌備期’,神不知鬼不覺,全部變現!”
賀元禮倒吸一口涼氣,終於明白了父親的打算:“爹,您是想……帶著銀子,離開霖安?”
“不錯!”
賀宗緯眼中重新燃起野心的火苗,儘管那火焰透著破釜沉舟的瘋狂,“留在霖安,等一個月期限一到,我們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最終真會變得一無所有!但若去了京城……”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蠱惑:“京城有王大人!這些年,我們賀家孝敬他的還少嗎?他沒幫我們拿下皇商,這份人情,他欠我們的!到了京城,有他照應,我們帶著大筆現銀,重起爐灶,易如反掌!我們改進後的藥皂和清涼油,在霖安尚有口碑,拿去京城,未必沒有市場!隻要在京城站穩腳跟,積蓄力量……”
他的目光越過殘破的窗欞,投向遙遠北方,那裡彷彿有他失去的王國和未來的戰場,眼中交織著刻骨的恨意與扭曲的激情:“遲早有一天,我們會東山再起,屆時再殺回霖安!把今日失去的,連本帶利,從蘇家,從林軒身上,十倍、百倍地討回來!將濟世堂,徹底碾碎!”
賀元禮被父親話語中的狠絕與描繪的藍圖激得心跳加速,臉上的頹喪被一種混合著仇恨與期待的神色取代。是啊,霖安不過是祖業,京城纔是更大的天地!隻要有錢,有人脈……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廳中剛剛燃起的詭秘氣氛。管家連滾爬爬地衝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聲音抖得不成調子:
“老、老爺!少爺!不好了!那、那林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