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二房,燈火通明。正廳裡,氣氛卻有些微妙。
蘇永年臉上堆滿了前所未有的熱情笑容,親自將風塵仆仆的柳雲山迎到上座,又忙不迭地命丫鬟奉上最好的明前龍井。
“大舅哥!哎呀呀,真是稀客,稀客啊!難得來趟霖安城,這次可得多住幾日!今晚咱們哥倆定要不醉不歸!”
蘇永年搓著手,語氣親熱得彷彿兩人是自幼穿一條褲子的親兄弟。
柳雲山大馬金刀地坐下,接過茶盞,雙眼銳利如鷹,上下打量了蘇永年一番,又掃了一眼旁邊有些侷促的蘇文博。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江湖人特有的壓迫感。
“好說,好說。妹夫啊,”柳雲山往前傾了傾身子,臉上沒什麼笑意,“我妹嫁到你們蘇家這些年,日子過得可還順心?怎麼不久前她就獨自一個人,悶聲不響地回了孃家?連個像樣的由頭都沒有?該不會是……你們蘇家上下,聯起手來給我妹子氣受了吧?嗯?!”
最後一個“嗯”字,尾音微微上挑,同時,他那沙包大的拳頭看似隨意地握了握,骨節發出一陣清脆的“咯吧”聲,在安靜的廳堂裡格外清晰。
蘇永年眼皮猛地一跳,後背瞬間冒出一層細汗。他太瞭解這個大舅哥了,看著豪爽,實則護短護得厲害,尤其疼這個妹妹。
“誤會!天大的誤會啊大舅哥!”
蘇永年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幾乎要維持不住,“夫人她……她是思念嶽父嶽母心切,這才急著回去小住!我怎麼會給她氣受?至於為何沒有陪伴……實在是,實在是家族生意繁忙,抽不開身啊!是吧,文博?”
他一邊說,一邊拚命向兒子使眼色。
蘇文博正魂不守舍地想著這波賀家會賠給自己多少,被父親點名,一個激靈,趕緊接話:“哦!對對對!舅舅,就是這樣,千真萬確!本來我們一家三口都說好要一起去看望外公外婆的,可那幾天鋪子裡正好有幾筆大單子,爹他實在走不開……是吧爹?”
他說完,還煞有介事地搖搖頭,露出一副“身不由己”的惋惜表情,隻是那眼神飄忽,演技著實有些浮誇。
柳雲山沒說話,隻是眯著眼睛看著這對父子表演,嘴角似乎撇了一下。
“喲,老遠就聽見聲音了,聊什麼呢這麼熱鬨?”
一個溫婉中帶著幾分利落的女聲傳來。隻見柳氏(柳雲茹)快步從後堂走了出來。
她先是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隨即快步走到柳雲山麵前,臉上露出真切的歡喜:“大哥!來霖安這麼些天了也不知道過來串個門,讓妹妹好等啊。爹孃身子可還硬朗?”
看到妹妹,柳雲山臉上的冷硬才瞬間化開,站起身,仔仔細細看了看柳氏的氣色,眼中露出笑意:“放心吧,都好著呢!你呢,他們…”他看向蘇家二房父子,“有沒有惹你不高興啊??要不要哥幫你修理修理?調教調教?”
“他們?”柳氏捂嘴掩笑,“大哥你還不瞭解我嗎?我能受什麼委屈!他們姓蘇的加起來都不一定是我的對手。”
“對對對!”蘇永年和蘇文博同時點頭讚同。
蘇永年迅速上前一步打圓場:“都彆在這裡說話了!夫人,大哥一路辛苦,快入席吧!今天我特意讓廚房準備了幾個硬菜,還有大哥最愛的陳年花雕!”
他努力想把剛才那茬揭過去。夫人確實是看不慣自己聯合三弟欺負半夏侄女,受了氣纔回孃家的。雖然蘇家她或許最能打,但她好像還從未對自己人動過手。
但大舅哥那個沙包大的拳頭可真不是開玩笑的,一拳下去隻怕命都要丟半條…
餐桌上,氣氛總算熱絡了一些。柳雲山講了些鏢局走南闖北的趣聞,蘇永年殷勤勸酒佈菜,柳氏微笑著聽,不時問幾句父母近況。蘇文博則埋頭苦乾,專挑自己喜歡的肉菜下筷。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柳氏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柳雲山,語氣帶上了幾分關切和好奇:“大哥,這次來霖安,事情辦的如何了?”
蘇永年也順勢放下了酒杯,歎了口氣:“是啊,大哥。賀家到底怎麼回事?我這些天一直在工坊裡盯著新一批貨,忙得腳不沾地,也沒來得及細打聽。隻恍惚聽說他們那‘煥顏膏’好像惹了眾怒?生意怕是要受影響吧?”
柳氏看向兒子:“文博,你整日在外頭晃悠,應該知道些吧?”
蘇文博正咬著一隻肥美的雞腿,聞言猛地抬頭,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唔”了兩聲。
蘇永年不耐煩地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邊:“沒規矩!你娘問你話呢!先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成何體統!”
語氣雖凶,卻難掩一絲急切——他也想知道賀家到底發生了什麼。
蘇文博被敲得一縮脖子,費力地那一大口肉嚥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猛灌了一口湯才順下去。他拍了拍胸口,下意識地先瞥了一眼舅舅。
隻見柳雲山正自顧自地夾了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慢悠悠地嚼著,似乎對桌上的話題漠不關心,但嘴角卻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眼神也帶著鼓勵看向他,那意思再明顯不過:小子,實話實說,彆藏著掖著。
蘇文博得了舅舅的“默許”,膽子頓時壯了。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些,臉上一臉得意。
“那個……爹,娘,賀家啊……這回,怕是神仙來了也難救,徹底翻不了身咯。”
“什麼?!”
蘇永年和柳氏幾乎是異口同聲,柳氏手中捏著的帕子緊了緊,蘇永年更是驚得筷子都差點掉在桌上。
“你……你把話說清楚!什麼叫翻不了身?賀家樹大根深,就算‘煥顏膏’出點問題,賠些錢,關幾家店,也不至於……”
蘇永年急切地問,聲音都有些變調。
蘇文博看他爹那緊張樣,心裡莫名有點暗爽,但更多的是對姐夫手段的敬畏。他也不再賣關子,繪聲繪色地開始講述:“爹,娘,你們是不知道,這從頭到尾,就是姐夫,給賀家挖的一個天坑!”
他先從趙師傅可能心存異心、被姐夫將計就計開始說,講到林軒如何故意弄出一個有隱藏缺陷、短期難察覺的“古方”,如何“無奈”地被賀家“偷走”。又講到賀家如何得意忘形,大肆宣揚“百倍賠償”,如何被“外地客商”用契約套牢。
“……你們是沒看見今天在百草廳門口的陣仗!”
蘇文博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張叔帶著人,拿著蓋了賀家紅印的契約,當眾要求百倍賠償!本金加起來六萬兩,百倍就是六百萬兩!把賀元禮和他爹臉都嚇綠了!”
柳雲山在一旁適時地點頭,補上一句:“對,文博所說,大體符合事實。賀宗緯那老狐狸,還想攀咬林軒,說方子是濟世堂的,要賠償就得去找濟世堂。結果被人幾句話就問得啞口無言,反倒坐實了他們偷方子、急功近利的罪名!蠢得要死!”
他說著,還鄙夷地搖了搖頭。
蘇文博接道:“後來連宋大人都驚動了!最後判下來,雖然沒賠六百……但也賠了一百五十萬兩!限期一個月!想必賀家這些天就要開始變賣家產咯,什麼鋪子、工坊、田莊啊,隻怕是留不住咯!!賀家……算是徹底完啦!”
隨著蘇文博的講述,蘇永年和柳氏臉上的表情從驚愕,到難以置信,再到深深的駭然。
一個小小的的方子?
精準地利用了對手的貪婪和自家宣傳的漏洞?
白紙黑字的契約和法律?
層層遞進的輿論操控?
最後引動官府,一擊致命?
這一連串的組合拳,環環相扣,步步緊逼,將賀家這個龐然大物,在短短月餘時間內,從雲端直接打落深淵,碾得粉碎!
柳氏捂著心口,喃喃道:“這……這都是林軒……他一個人謀劃的?”
她雖然知道這個侄女婿有些本事,治好了老太爺,協助半夏侄女拿的蘇家掌印,幫濟世堂獲得皇商資格,他自己也榮獲皇上嘉獎,但怎麼也想不到,他在商戰和人心算計上,竟然也如此……如此可怕!
蘇永年更是麵色慘白,後背的冷汗一層層地往外冒,連酒杯都端不穩了。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盤旋:
賀家這樣的對手,林軒沒有短兵相接,沒有損失一兵一卒,談笑間就令其灰飛煙滅……
那自己呢?
他甚至想起自己當初為了爭奪家產,在藥材上以次充好、在賬目上做手腳、暗中慫恿三房給長房使絆子的那些事……
若林軒當初選擇對付的不是賀家,而是他蘇永年……他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下去。此刻他才真正明白,林軒對他們二房和三房的“容忍”與“整合”,是何等的“仁慈”與“大局觀”。這份認知帶來的,不僅是後怕,更有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虛脫與卑微的感激。
還好……還好自己後來站對了隊,沒有再繼續作對……還好文博這小子跟林軒走得近……
他甚至覺得,那一百五十萬兩的賠償,都算是林軒“手下留情”了。若真按契約賠六百萬兩,賀家怕是連全屍都留不下!
蘇永年喉嚨發乾,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的驚悸。他看向柳雲山,又看看兒子,第一次用無比認真甚至帶著一絲討好的語氣說:“軒哥兒,真乃神人也!文博,你往後,定要好好跟著你姐夫學!多聽,多看,少說話!聽到沒有!”
蘇文博被他爹這突如其來的嚴肅弄得一愣,隨即猛點頭:“知道知道!爹,我肯定跟著姐夫好好乾的!”
柳氏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看著丈夫蒼白的臉色和兒子心有餘悸的樣子,心中也是感慨萬千。她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複雜:“想不到……半夏那孩子,倒是嫁了個了不得的夫君。咱們蘇家……或許真的不一樣了。”
柳雲山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哈哈一笑,聲震屋瓦:“妹夫,妹子,現在知道林軒的厲害了吧?往後啊,這霖安城,是該變變天了!”
宴席終了,下人撤下杯盤。柳雲山拍拍屁股起身,對蘇永年道:“妹子,妹夫,走了!”
蘇永年忙不迭地起身,親自將大舅哥送到門口,姿態是前所未有的恭謹。
柳氏也跟著送到二門,趁著蘇永年叮囑車夫的當口,她輕輕拉住兄長的衣袖,眼中流露出關切與隱憂,低聲道:“大哥,爹孃年紀一年年大了,總需人常在跟前照應。你這些年走南闖北,刀口舔血,妹子這心就沒一日踏實放下過。往後……總不能一直這樣飄著。”
月光下,柳雲山臉上的江湖風霜似乎柔和了些。
他回頭看了一眼妹妹,又望瞭望蘇府深沉的院落,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多了幾分塵埃落定的踏實。
“妹子,這個你無須擔心。”他聲音篤定,“其實,林軒跟我提過了。他們那新開的酒坊,規模不小,正要招一批可靠的人手,裡頭既缺看庫護院的護衛,也缺往來運貨、對接各方的跑腿管事。”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尋思著,年紀也確實到了,這整天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餐風露宿的日子,也該到頭了。等我把手頭這最後一趟鏢,穩穩當當地送完,結了江湖上最後幾樁人情,就去他的酒坊謀個差事。錢多錢少不打緊,要緊的是穩當,離家近,也能常回去看看爹孃。”
柳氏聞言,眼眶微微一熱,懸了多年的心終於落到實處。她緊緊握了一下兄長粗糲的手:“這就好,這就好!林軒……他做事周到,有情有義,你跟著他,我和爹孃都放心。”
“是啊,”柳雲山感慨地點點頭,目光投向遠處依稀可見的、屬於蘇家長房方向的燈火,“跟著能人走,心裡踏實。你也把心放回肚子裡,好好過日子。蘇家……有林軒在,亂不了,隻會越來越好。走了!”
他抱了抱拳,轉身大步離去,虎步生風,那背影卻不再僅僅是一個漂泊的鏢頭,更像一個找到了歸途和倚靠的男人。
柳氏站在門前,望著兄長融入夜色的背影,心中暖流湧動。她回頭,看見丈夫蘇永年正垂手站在階下,也正望著柳雲山離去的方向出神,臉上神色複雜,有敬畏,有慶幸,或許,還有一絲對“安定”與“倚靠”的模糊嚮往。